李承袂起身到书房,重又拿出蒋颂给的那份文件翻看。
闹钟响了,他摁掉,想起少有的那几回抱金金狗,狗年纪小怕冷,身上穿了加绒的衣服,裹起来真就像淀粉肠,捉起来时很热。
她总是在被抱起来的时候仰头,眼神急切地索要抚摸,李承袂只做没看到,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抚摸裴音的身体,因而忽略了一只狗的需求。
要承认的是,他其实不太会养狗,虽然令杨桃聘请了负责照顾狗的佣人和配置狗饭的营养师,总裁办添置当季的衣物时会给狗也置买,但他自己在这方面的经验可以说少得可怜。
他甚至等看到金金狗在监控中惨叫,才想起一只小狗没有主人在,孤零零待着会感到害怕。
李承袂有些心烦,收起文件,起身到狗舍——也就是为裴音狗时候另外准备的房间。
房间正中对称轴的地方,有一张巨大的写字桌。笔记本电脑,一块拓展屏,机械键盘,整整齐齐摆在这里。警察接到报案,到这间房间收集保存小狗气味的物品时,曾以为这张桌子是他使用的。
其实是为裴音补课准备的,毕竟是马上高考的孩子了,哪怕变成狗也不能落下学习。李承袂逼着狗读书,可第一次月末考卷还没从学校拿给她做,她就跑了。
狗舍收拾得很干净,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加湿器没打开,有些干燥。李承袂简单看了一圈,注意到什么,上前轻轻推了一下写字桌最下面的抽屉。
自深处掉下个东西,他蹲下探手进去,把那小东西捡起来,无语地发现是半块猪鼻冻干。小狗恋恋不舍的牙印还留在上面,棱角舔得十分圆润。
……根本是太好吃了舍不得吃完,所以藏在夹缝留着下次吃吧。灰尘碎屑这些脏东西,做了狗都不管了吗?
李承袂皱起眉头,立即抽了纸巾擦手,想把它扔掉。及等手抬起来,又慢慢落下。
她也就留下这点东西了。
……可是好脏。如果他留着这块垃圾,跟裴金金往狗窝藏零食有什么区别?
几秒钟后,男人严厉而坚定地抬手,还是把那半块猪鼻冻干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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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能这么走,从金茂府下来,是不是?到壹号院这片楼盘。”
“从这里……到这里,我们带狗去看过了,到高尔夫球场这一片,气味就基本没有了。你看,这么大的幼犬,还是家养的,这点儿距离走下来,早就没力气了,不可能下山的。”
“我们综合判断,可能藏在球场,那里有矮山峦和树林,之前就有市民反应说狗跑丢,在那里找到了。”
这是警方对狗走失后的路线预判,事实上金金狗也的确是这么流浪过来的。
她从哥哥的西山别墅离开后,先是忘本自顾自玩了一会儿,扑一扑动物,贪嘴吃几颗树上掉下的果子,在松软的草堆里打盹,t等天黑了感到害怕时,空气里属于李承袂的那股稀薄气味,狗鼻子已经不太能闻到了。
金金狗埋头努力在路边嗅,闻着追找,累了就睡,醒了再爬起来走,因为不肯吃人不能吃的东西,等兜兜转转摸回高尔夫球场附近,整个狗已经饥肠辘辘,尾巴都抬不起来了。
不能她出来找哥哥,流浪一圈,空着四只脚灰溜溜回去吧?
金金狗不甘心,闻到其他狗的味道,小心翼翼找过去,在最饿的时候认识了高尔夫场的那条黑背。
汪。黑背叫她,声音有些凶狠。
“你是什么狗?”
欧……欧…。金金狗躲在灌木后面,怯怯叫了一声。
她做人时不出头,做狗也只在哥哥面前胆大。这条黑背她做人时见过,那时只觉得大狗狗机警聪明,现在才发现,它这么威猛,目光这么威严。
她尝试在叫的时候,集中注意力想自己要表达的内容。果然,第一次黑背还听不懂,第二次目光就和善很多。
汪!黑背又叫。
“我见过你。”
欧?
“欸?什么时候呀?”
汪汪,汪!汪!
“人年那几天,我看到你从汽车下来,你一直哭,怀里的东西很香。”
金金狗惊讶地转了一圈,怯怯走过去,隔着栏杆看它。
欧!欧!
“是米花,是米花!”
汪。
“米花是什么?”
欧!欧欧欧欧欧欧欧!
“是一种人类的快餐食品,玉米嘭的,放很多糖,烤得香香的、热热的、甜甜的……”
呜,金金狗本来就饿,黑背又没吃过米花,她想象着描述如同画饼充饥,最后的结果是一大一小两只狗对着彼此流口水。
黑背注意到她瘪瘪的肚子,知道金金狗已经饿了一阵子,忙出声教她钻远处的狗洞爬进来,带她到自己的房子,把球场今晚提供的鲜食狗饭分了一半给她。
金金狗吃得直哭,呜哇呜哇哽咽着叫。
等我变回人,一定带一大桶米花来看你。她使劲摇着尾巴跟黑背狗哥说话,念念有词狗的报恩。
汪!
狗哥大喜,晃着尾巴走过来,熟练地给金金狗舔了舔毛。
这种亲密的举动将裴音吓了一大跳,立即抬头,懵懵地看着它。大狗温和回望,见金金狗整只狗的毛都炸起来,有些奇怪,又叫了一声。
你不喜欢?它问。我们狗都这样,你不给好朋友舔毛吗?
金金狗:欧欧欧欧!
原来是这样!
她嘴边还挂着玉米粒和红肉末,舔了好几遍油油的鼻子,确定自己的脸干干净净,这才殷勤地转过脑袋,用头蹭了蹭它。
欧。
“我以为舔毛这种事,只可以对主人做。”
汪。
“你半路出家,不懂很正常!舔狗是一门艺术,同类之间彼此精进,才能让主人高兴。”
黑背热爱交朋友,西山这里每条离家出走的野狗、跑丢的家犬都受过它的恩惠。
它把金金狗身上的灰尘都舔走,带着狗社会里的小朋友到6号洞的湖泊,教她在那里洗澡,又到附近的树林帮她找了一个可以藏匿安顿的位置。
汪汪!黑背呼哧呼哧喘气。
“你先住在这里,最近球场客人很多,他们挥杆时会把球打得很远,太阳在的时候,你不要凑上去,当心被无人机发现。这里的湖泊都是障碍,对我们来说更安全。我会帮你留一些食物,晚上记得过来。”
这个晚上,金金狗是在球场6号洞果岭北处灌木下的草堆中度过的。
草木气味新鲜芬芳,修剪干净,但没有哥哥家的格子狗窝温暖。她没穿衣服,晚上不蜷得紧实些就冷得浑身发抖。
裴音不得不承认狗格让她再次冲动了,她的确是一个无论狗格还是人格都非常容易冲动的存在,以为是为爱冒险,但显然这个世界对狗而言完全是另一个概念。
冷冷清清的梦中,她在这片球地上起伏奔跑,无数高尔夫球流星般驶过头顶,射向远方,分外美丽。她仰起头驻足观看,那些流星却突然调转方向,尽朝她砸过来。
从前轻松拿放的高尔夫球,此刻巍巍峨如同巨物,金金狗仿佛看到一个滚筒洗衣机朝自己飞射过来,她尖叫了一声,掉头马不停蹄地逃开,用尽力气穿过一望无垠的草坪,夹着尾巴躲进灌木丛下树枝间的空隙,瑟瑟发抖,眼泪逐渐溢满眼眶,填充泪沟。
哥哥在哪里呀……
金金狗闭着眼睛,一声一声地哀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