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闹一层一层漾开,又很快在某个点上收住——自从那晚恭连安的右手缠了绷带,大家就像约好似的,把一个名字悄悄藏进喉咙。话题绕来绕去,总在要碰到之前拐个弯;有人把水递过去,眼角却只在他指节上的白纱停半秒;有人张口想问,又硬生生吞回去,改说「今晚要吃什么」。就连一向不放过任何机会找碴的蒋柏融,也只在喧闹里沉了沉,抬手揉了把谢智奇的头发,没再提起那个人。嬉笑声还在,可每个人心底都按着心事,不约而同。
散场后他婉拒了所有聚餐与拍照,提着证书夹独自折回走廊。楼窗投下的光斑在地上移动,他推门进教室时,教室空空,粉笔屑还留在讲台边。凑崎瑞央的座位空着,椅背被他曾经整理得很直,好像还在等人坐下。恭连安把手掌放在那张桌面上,木纹的凹凸贴上掌心,一帧帧画面从这块桌面上浮起:数学题交换的草稿纸、下课时安静对看一眼的默契、国文课并肩讨论……然后画面停住,有人把播放键按了暂停。
他沿着熟悉的路往下走,拐进两人常吃午餐的楼梯间。墙上大张活动海报已经捲起了边,胶带乾裂,角落还卡着当时不小心蹭上的一小道铅笔灰。那时候两个人席地而坐,便当盒的热气往上冒,说话不多,吃完才把话补齐。现在只剩风穿过走廊的声音,把那段安静也一併带走。
再往外,是操场。看台座位晒得发烫,跑道还留着彩粉的淡痕。他站在弧线处,闭上眼——第一次看见那张带着胜负欲的脸,就是在这里;他记得对方似笑非笑,记得那个眼神像把他整个人拉进一条笔直的跑道里,从此只想追上去,并肩。
校门口的人潮渐散,阳光刺得人眯起眼。他沿着最熟悉的骑楼走,远远看见那家便利商店。玻璃门内的风铃被冷气带得轻轻一晃,收银台前的导盲贴纸还在,饮料柜的灯白得发冷——两年半的开始在那里:第一句玩笑、第一个被递到手里的零食、第一个被不经意照亮的日常。恭连安停在门外,没有进门。他知道只要踏进去,那些压抑住的情绪就会散开得一发不可收拾。他把视线从玻璃上的自己挪开,慢慢转身。
走回阴影里,他伸手摸了摸衣领内侧,那枚木环安安静静贴在锁骨前。木头被体温熬得温暖,似在提醒——有一段路,他曾用尽全力地走过。
校园的喧哗已退,风把阿勃勒的花瓣扫得满地金黄。
恭连安在最后的十八岁那年,如此认真而热烈地,爱了一个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