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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1 / 2)

桌上有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个吹风机,红色吹风机长长的圆筒口上挂了五六串金属项链和手链,不同样的挂饰在半空摇摇晃晃,像悬挂着一排银色的腊肠。

出差时把吹风机筒当首饰盒用,是兰骐的习惯。

他沉浸在自己思考中,当然也压根不在乎任何人对他凌乱房间的打量,只是问邵山:“你之前学过表演吗?”

邵山收回落在吹风机上的视线,沉默摇头。

兰骐又问他:“你喜欢表演吗?”

邵山依旧沉默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兰骐打量着他瘦窄的肩,锋利的侧脸,头发渐渐落下来遮住隆起的颧骨,凹陷的脸颊,没有血色的嘴唇。

兰骐想了想,说:“这样吧,舟城这段时间你先给我当一个月的助理,工资一万块,包吃包住,每天晚上你把我白天演的挑一幕演给我看,要是越演越好,我再签你进兰隰娱乐当演员,愿意吗?”

邵山没说话。

兰骐也给足他思考的时间。

表演的天赋万里挑一,但成为演员的决心和毅力至关重要。

如果邵山没有想成为演员的念头,不喜欢这份事业,兰骐觉得自己没必要去强求。

实在不行就当给自己又招了个助理,这小鬼要是喜欢干就干,哪天不喜欢干了,也能攒一些钱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各怀心思的沉默中,兰骐又不自觉玩起了膝盖上的小熊,他吸了下堵塞的鼻子,还是没忍住把邵山的心思往演戏上引:“我也实话跟你说,我的戏演得不行,表演老师建议我找有同样问题的演员观察模仿。你也是臭脸一张,所以我才花钱让你每天晚上演给我看,让我能看出自己的问题在哪,我们算互利互惠,谁也不欠谁。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如果你愿意抓住就留下来,要是还想像以前那样装酷离开我也不拦你,但这一定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留还是不留,你现在给我答复。”

兰骐给他找了一个这段时间必须演戏的理由,又故意不再给他留犹豫时间,逼他迅速决断。

邵山慢慢抬头看向他,眼神黑浸浸的。

兰骐没看他,低头抓着小熊的手臂招了招,像电视里哄小朋友的玩偶戏,用小熊跟邵山在打招呼。

可刚刚他才为了引导一个人,在言语中坦诚自身演技的缺陷。

就像小熊招手的可爱一幕,操纵着小熊的兰骐冷着一张脸,违和,充满矛盾。

邵山视线微微下移,观察到兰骐耷拉的肩,垂在飘窗下小弧度摇晃的小熊拖鞋,堆叠的黑色裤管和拖鞋间隙,露出一点冷白的脚踝皮肤。

邵山瞬间收回视线,沉默了几分钟,最终声音沙哑地答应:“我可以给你当助理。”

无论是每个月一万当助理还是当演员,都比88块钱一天的杂工要好。他不是傻子。

“行。”兰骐低着头,捏着毛绒熊的小短手折过来,拍了拍熊胸口,小熊的姿势显得很仗义。

兰骐抬起头,一脸冷酷:“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18章 冰河

人可能从三岁有模糊记忆,邵山的记忆初始是一条冰河。

北城偏僻的山区,长长的山峰蜿蜒如蟒,冰河是直溜的,河水在夏天透着黑,冬天结冰,刨开浮雪,冰层也是黑的。

记忆里,一个手指黑瘦的老人总抓着他,托拽着他往冰河上走。

风雪如割,像扫帚条抽在脸上,袖子外藏不住的手指刺寒麻痒,被拽得久了,也就没知觉了。

老人和他站在河边,往冰层上摆上一些吃的、喝的,开始哭。

雪粒迷眼,冻不住的冷泪流淌在她开裂皲红的脸庞,手里抓着把米,高高洒向冰层。

她边撒边哭,用尽全身的力气:“儿子,回来吧,回家吧——”

白色米粒落在冰层的声音像一场冰雹,又像炕洞灶膛里木屑炸开的声音,在雪色天地噼里啪啦燃烧。

她自己哭喊不够,要让邵山也哭,也跟着喊:“哭啊,喊啊,喊爸爸回家,快喊啊——”

邵山那时候不怎么会说话,被老人一巴掌重重扇在脸上,像被箍碎的冰层,于是涌出一狭裂缝里的刺骨冰水。

邵山第一次喊爸爸在雪色天地,在泪眼朦胧中:

“爸爸回家吧,回家……”

老人在那个冬天,在积雪堆到炕边绿色窗户口的早上,躺着一直不睁眼睛。

炕洞里的火渐渐熄了,平房变得很冷,风声呼呼扇在窗户上,玻璃和用浆糊粘在上面的报纸好像都要裂了。

邵山裹着被子,木然看着窗户从白色变成紫色,再变得漆黑。

肚子里的饥饿带着挤压的疼痛涌上脑袋,他不得不从僵硬的老人身体上爬下炕,打着哆嗦在冰凉的地上赤脚走路。

屋子里唯一有光亮的方向是张桌子,在一张黑白的照片下,摆着香炉,燃着两根白蜡烛。

微弱的火苗跳跃在像烙饼一样摊在烛泪底部,有一些饼,糖。

把那些都吞进嘴里,肚子依然疼痛。

邵山睁着眼睛,于是把手伸向供桌上那袋米。

他抓起一把白色米粒,米粒不好抓,从手指缝溜走,塞进嘴里只剩零星几颗,用牙齿嚼,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囫囵嚼完咽下,没什么味道,还是饿。

他只能一直嚼,一直嚼,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条黑色冰河,咽下米粒,回头去看炕上的老人,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醒来。

积雪融化时,一堆人闯了进来,耳畔响起唢呐声,烧纸的气味逐渐填满整间屋子,陌生人哭天抢地。

自称叔叔和婶婶的两人从门外逆光跑进来,脸是漆黑的看不见五官,他们一下扑过来跪在邵山跟前,水泪落在他全是冻疮的指缝。

“小山!是我们回家晚了,回家晚了啊!我苦命的老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六岁邵山上村里的小学,渐渐知道:

叔叔婶婶不是回家晚了,是一个赌徒,一个酒鬼,从不着家。

邵山总是孤身一人,在同龄小孩恶意的童谣里,路边老人碎嘴的玩笑话中:

“扫把星!扫把星妈妈生了小扫把星!嘻嘻!”

“你知道你妈是个扫把星吗?坐月子不安分非吵吵要吃鱼,害你爸大冬天掉进冰窟窿里,哦呦可怜啊,现在人都没从河里捞上来——”

“小扫把星,你的书包被我们扔进河里去了,你去捡啊嘻嘻,你去捡回来啊。”

对待扫把星的刑罚大多数时候是另一把扫把。

邵山记得带着高粱枝那头抽在身上,会在淤青肿胀的边缘留下细长蜿蜒血痕,像一条条无数沿着黑山蜿蜒出的红河,红河总是过冬,要用指甲去冰层抠一下,才会有流淌的红水源源不断涌出来。

邵山就是这样在黑山红河里,像细瘦的树,抽枝拔节,渐渐长大。

时间像厚雪,是裂冰,是暗影。

有一年外头来了个老师,见邵山第一面就对他很关照。

下课会给他带零食,问他身上的伤,还夸他是个极其聪明的学生。

邵山并不常理会他,大多时候是为了他手里的吃的。

春天的时候山里依旧冷,冰河开始碎裂,林子里时不时传来红鸟求偶的啾啾叫。

他跟着这位老师爬上五楼的教师宿舍,隔着绿色门框,看见房间里头有个炕桌,黑白碳灰里头热气腾腾窝了两黄皮土豆。

老师拿过一旁的铁钳子,把土豆笑着夹出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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