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是恨杨天赐的。
恨他如锈蚀铁链般捆在素宁身上的束缚,恨他那份密不透风的控制欲——那不能称之为爱,更像一场以亲情为名的囚禁。恨他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令人齿冷的所作所为。
可即便恨得彻骨,她也从未想过让他死。
更不曾预料,他会和母亲一道,以那样惨烈而决绝的姿态,从她的生命里骤然撤离,留下一个再也填不上的黑洞。
那些记忆从此化作漆黑黏腻的影子,无声缠绕上来,在每一个将醒未醒的夜里蔓延,将她困进一页页无法翻篇的梦魇,挣脱不得。
“我想翻篇了。”杨绯棠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仿佛卸下千斤重量,“所有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愧疚也好,不甘也好,我都想放下了。”
“就像山里的石头,路边的野草,简简单单地活着。不再背那么浓的感情,那么沉的过去。”
这是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声音。
她什么都不要了。
薛莜莜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最后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
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
可是……
她望着杨绯棠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正温柔地为那张轮廓镀上金边,却照不进她眼睛的深处。那里不再有从前恣意飞扬的光,也没有了痛苦挣扎的波澜,只余一片近乎透明的宁静。
像深秋的湖,不起涟漪,也映不出云。
可薛莜莜知道,自己无法以爱为名,再用所谓的深情织成囚笼,将杨绯棠困在里面。
那跟杨天赐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薛莜莜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的杨绯棠。
她想要她笑,想要她眼里重新落满细碎的星光,想要她活得张扬而明亮,像从前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为一颗糖、一片云就笑弯了眼睛的杨绯棠。
哪怕从此以后,那份快乐与光芒,再与自己无关。
这也是在杨绯棠消失的一年多时间里,薛莜莜告诉自己该接受的,她只想要看看杨绯棠,看到姐姐平安幸福就好。
而且这一切的结局,不是从一开始就写好了么?
无论起因如何,无论那开端藏着怎样难以启齿的秘密……从薛莜莜决定走向杨绯棠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
如今,不过是来晚的一些罢了。
自食其果。
是她该付的代价。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黯淡的橘红,暮色像潮水般漫上来,将她们的身影吞没在渐浓的灰暗里。
终于,薛莜莜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因为蹲坐太久,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她走到杨绯棠面前,蹲下身,仰起脸,深深地凝视她。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能……抱抱你吗?”
杨绯棠低下头,对上了那双湿漉漉的的眼睛。
她伸出手,将薛莜莜轻轻拥入怀中。
拥抱很轻,也很短,短到薛莜莜刚刚来得及将脸埋进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那令她魂牵梦萦的的气息。
然后,她松开了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起身退后一步。
隔着半步的距离,她们在渐浓的暮色中对望。
“姐姐,”薛莜莜看着她,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要好好的。”
杨绯棠深深地凝视她。
“一定要……开心地活着。”薛莜莜一字一句地说完。
杨绯棠红着眼看着她,像是以前很多次那样,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薛莜莜哽住了,泪光涌上,却仍努力对她笑,“算是正式分手了么?”
杨绯棠眼中泪光摇曳,那声“嗯”悬在喉头,终究没有出口,只化作一个极轻几乎看不见的颔首。
薛莜莜的泪终于滑落,却没再出声,她控制不住心底巨大的悲痛与不舍,上前一步,不是寻求慰藉,而是以近乎告别的姿态,再次轻轻拥住杨绯棠。
手臂环得温柔,却带着决绝的留恋。
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微微侧脸,将温软的唇,印在杨绯棠唇角。
杨绯棠睫羽一颤,闭上了眼。
然后,薛莜莜慢慢松开了怀抱,却没有退开。她抬起手,冰凉指尖带着细微颤意,抚上杨绯棠脸颊。她缓慢地、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鼻梁、唇……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如梦呓,碎在暮色里:“以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指尖极轻地点过杨绯棠的眉心、眼角、唇角,每落一处,都像在无声地道别。
“都不再属于我了。”
从此以后,她只能退回到自己的阴影里,远远地,偷偷地看着她了。
第68章
你好,陌生人。
杨绯棠的心跳, 在薛莜莜指尖划过她唇角的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薛莜莜仰着脸,泪水无声滚落。她固执地睁大双眼, 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最深处。
许久之后。
她缓缓后退了一步。
脚步很轻, 却像踏在杨绯棠心口上。滴滴答答,血流了出来。
杨绯棠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 她才感到有什么正从生命最深处被生生剥离, 痛得难以呼吸。
原来有些告别,是无法预演的。
最终, 薛莜莜转过身。
夕阳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沉沉地压在青石地上。
她没有再回头。
山风掠过,带着春特有的凉意与草木香。老槐树的叶子哗啦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杨绯棠缓缓仰起头, 望向被暮色浸透的天空。
往后的日子, 再无牵绊。大约就要被这漫长的寂静,一点一点,填满了。
薛莜莜没有回林溪。那座城市满载回忆, 她无力面对。她直接飞往海市, 接手了公司在那里的新项目。
工作成了她唯一的麻醉剂,也是隔绝痛苦的硬壳。
她把自己彻底埋进数据、报表和无休止的会议里, 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像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机器高速运转。只有累到极限, 身体发出尖锐抗议时, 她才能在被疲惫放倒的瞬间, 陷入短暂的昏睡。
祝雪看着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合身的西装显得空荡,眼下是连粉底都遮不住的浓重青黑。心里焦急,却也无能为力。她试着劝薛莜莜休息,哪怕半天,换来的总是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摇头,和一句轻飘飘的“没事”。
可怎么会没事?
薛莜莜的手机屏保,依旧是杨绯棠在老槐树下低头弹琴的侧影。深夜,当办公室只剩她一人,她常对着那小小的屏幕长久发呆,指尖一遍遍摩挲过屏幕上模糊的轮廓,眼神空茫。
她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明明还有爱。
却不得不离开。
或许,真如杨绯棠所说,从一开始,一切就是错的。
如果当初,她不是以那样不堪的方式接近,而是能光明正大地走到她身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两个月后的深夜,祝雪因一份紧急文件折返公司。推开薛莜莜办公室虚掩的门,里面只亮着一盏孤灯。薛莜莜趴在堆满文件的桌上睡着了,手里松松握着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