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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1 / 2)

还有更多, 更多。

直到这时, 他们忽然回想起, 这些年衙门朱红的门槛被踏过无数回,状纸也曾递上去无数回, 但换来的不是青天和公道,而是差役的棍棒与比原先更难捱的日子。

久而久之, 他们也忘了,忘了其实常州府的太平不是温家给的, 也不是府衙给的。是他们直不起腰、喊不出声, 以为世道生来混浊, 平民生来矮人一等, 才给了常州府一派欣欣向荣的假太平。

官字两张口, 民比氏多折。

公道与能斩贪官的尚方剑,好像从来只在戏文里出现。

他们见多了府衙的“假好官”,麻木地渐渐习惯,以为世道本该如此。却不想玄衣如夜的钦差真有一柄尚方宝剑,能替他们斩邪祟,除奸恶,还江南一片朗朗清天。

血染高台。

唏嘘阵阵,再无人对台上那些顷刻间身首异处的官员生出半分怜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久压抑后骤然爆发的、带着颤栗的痛快,以及更深沉的悲凉——他们早该死了!

常宁声冷如铁,翻至长卷最后一个名字,念道:“……盐场主事,汪建明。”

与其他身戴重枷的犯官不同,汪建明并未佩戴木枷,说不上是因他出身卑微、无人援救,还是因他自知罪不可赦、自愿投网。

总之听到自己的名字,汪建明脸上显露出一抹惨淡的苦笑,似悲似悔,整了整衣袍,自己一步步上前,缓缓跪在了那片尚未干涸的血泊旁。

常宁按例,将他的罪行公布人前:“查,盐场主事汪建明,以职务之便,助温氏偷盗盐铁,毒杀转运使周显……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汪建明供认不讳。

他承认了自己为保仕途坦荡,投效温家,这么多年替温庭玉运送盐铁;也承认了自己为保妻女性命,下毒谋害昔日抵足论诗的挚友周显。

说到最后,汪建明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再也发不出成调的音节。

他闭上了眼。

人之将死,总难不忆起往昔。汪建明闭上眼后,艰涩的话音好像反倒慢慢顺畅起来,话也多了起来。

寒窗苦读的艰辛,金榜题名时的狂喜,入仕后才华不显、功劳被抢的憋屈不甘,调任常州府的茫然无奈……

最后他说:“我身不由己。”

底下的百姓不再朝上面扔烂菜叶臭鸡蛋。汪建明睁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下,落在江堤不起眼的一辆马车上。

车窗帘幕微掀,露出只明显看出是女子的、保养得当的手。那只手曾在晚间替他与周兄温酒,而现在却微微地发着抖。

汪建明知道那是谁。

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嗓音哽咽地说道:“是我软弱无能,既护不住家人周全,还做出这等害人性命、猪狗不如之事……判死是应当的,我罪该万死。”

汪建明猛地侧过身,朝着顾从酌重重磕了个头:“只求大人开恩,让我临死之前,能与拙荆小女再见一面……”

常宁看向坐在椅上的顾从酌。

顾从酌目光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极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常宁一挥手,两名黑甲卫迅速离去,不多时便带着一名神色惶恐的妇人和一个抽泣不止的小丫头上台来。

汪建明抬眼一看,见人这么快就被带来也并不意外——他若是顾从酌,拿下温府后也必定控制住自己的妻女,否则怎么保证人肯卖命?

“夫君!”“爹爹!”

妇人与小丫头见他跪在地上,忙哭喊着朝他扑来,三人顿时抱作一团,哭得撕心裂肺。汪夫人搂着他,泪如雨下,连日来的担惊受怕,还有看到丈夫红肿的额头时生出的心疼,全成了豆大的泪珠。

汪建明眼眶通红,说:“别怕、别怕……”

汪夫人哪能不怕,周遭都是持刀的黑甲卫,其余犯官已成尸山血海。

但她还是紧紧握着汪建明的衣袖不肯松,对着顾从酌哭诉道:“不全是他的错啊……是温庭玉!是他拿我们母女要挟,才逼得夫君……若他不从,我们早就没命了!”

台下的百姓隐有动容,汪夫人则越说越激动,忽然推开汪建明,转身朝着身旁最近一名黑甲卫手中长剑撞去!

“是我连累了夫君……要赔命,就拿我的命来赔吧!”

百姓不禁惊呼一声,好在那黑甲卫反应极快,即刻错身半步,剑鞘一挡,并未让她撞上锋刃。

但她决绝求死这幕,已经让大多百姓们脸上都浮起了不忍之色。

一时间唏嘘同情之声四起。

“佢也弗是情愿的,唉,是可怜啊。”

“小娘子还介小,就无了爹爹,往后日子咋过过……”

“讲到底,还是温家害人勿浅,忒勿做人,害的勿还是老百姓么?”

汪夫人求死不成,听到“温家”这两个字,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膝行两步,朝着顾从酌的方向磕头:“大人、大人明鉴,我夫君他指证了温庭玉,能否算是戴罪立功?求大人网开一面,给我夫君留条活路吧……”

不远处的马车里,那只搭在窗框的手死死地攥了起来,指节白得厉害。

是周夫人。

她看着台下那磕头不止的汪夫人,恍惚间想到,假使换成她自己,若是磕头就能让夫君活命,即便要她从常州府一路跪拜到皇城脚下,她也别无二话。

然而这世间唯有死亡是最无可转圜的责罚,周夫人别开脸,拿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继续哄着周琮吃了一颗红彤彤的糖山楂。

不过马车内,不止有周家母子。

莫霏霏凑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咂舌道:“好家伙,一哭二闹三撞剑,这汪夫人倒是个狠角色……殿、舫主,你说顾指挥使该不会真被她打动,要放人吧?”

跟台下的百姓,还有马车里的周夫人相比,莫霏霏的眼神要厉得多,轻易就能看出汪夫人那一撞刻意收了力,即便那名黑甲卫没及时避开,她最多也就是破点皮。

莫霏霏说话的时候向内侧了侧头,并不是周夫人以及周琮的方向。

她问的是乌沧,是沈临桉。

沈临桉靠在车厢最里的软枕,因为右肩的箭伤根本没休养太久,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依旧牢牢攫住了他,脸色苍白,呼吸极轻。若非胸口些微的起伏,几乎像个精致易碎的玉雕人偶。

才受了伤,最忌劳顿颠簸。莫霏霏原本不赞同他出来,但沈临桉听闻顾从酌要在江畔审人后,执意套马车出门。

他的性子莫霏霏是知道的,但凡想好、决定好的事,便是十头牛拉都没用,谁来也别想改一点主意。

莫霏霏拗不过他,只好叫人在马车里厚厚实实铺满了软被软枕,免得颠着这被下了降头、离不了一点顾从酌的家伙伤上加伤。

人心都是偏的,莫霏霏不太讲道理地想道:“那姓常的总拿沈临桉当贼防,有没有想过叫他家少帅收敛点?难不成这事儿就单找一人的过错吗?”

沈临桉自是不知道莫霏霏已经想到这儿了。

他闻言,目光略向窗外扫了一眼。

其实有帘幕挡着,从他的位置难以看见高台上的人影。

但他仍是语气笃定地说道:“不会。”

台下的百姓起先只是窃窃私语,跟身边的人念叨着汪家母女可怜。

渐渐地,不知从谁先开始,竟然有了替汪建明求情的声音,随后一声高过一声,将偶有几句提起“周家难道不可怜无辜吗”的话音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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