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乔忍不住打量那汉子——身材粗壮,嗓门洪亮,一看就是常年在市集上打滚的。他不由蹙起眉头。
这时节菘菜和萝卜的行情都差不多,都是三文一斤,偶尔能卖到四文。那汉子压价这般狠,好几个本要买菜的客人观望片刻,都转身往那边去了。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那汉子竟朝这边瞥了几眼,扯着嗓子喊道:“走过路过都来看看!水灵菘菜两文一斤,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真两文啊?”有人高声问。
“那必须的!比隔壁便宜整整一文呢!”
舒乔收回目光,见自家摊前已空无一人,心里着急,忍不住看向程凌。
“没事,”程凌神色如常,不见半分焦躁,“我瞧他那些菜放了有些时日,不够新鲜。待会儿客人自会回来。”
这半年出摊,这样喊价抢客的他见得多了。犯不着跟他较真,人心是杆秤,菜好不好,客人掂量得出来。
见舒乔仍蹙着眉,他又轻声道:“要是实在不行,咱们换个地方就是。”
“好。”舒乔也想通了,与这般人计较无益,朝他弯眼笑了笑。
所幸赶集日人多,总归能卖完。这么一想,他又精神抖擞地吆喝起来,“新鲜的菘菜,今早刚摘的——”
果然如程凌所料,那家摊子前虽一时围了不少人,很快便有人摇着头散开,转而朝他们这边走来。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边的菜更新鲜水灵。
摊前渐渐又恢复了人气。舒乔刚收好几个空筐,正清点剩菜时,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他。
“哥!”
回头一看,竟是舒小临陪着个面容和煦的中年男子走来。舒小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透着见亲人的热络,又不失对身旁人的敬重。
“小临?”舒乔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舒小临侧身引见道:“哥,哥夫,这位是我们茶馆的周掌事,专司采买。”他又对周采买笑道:“周大哥,这就是我常提的哥夫程凌,他家种的菜最是实在。”
程凌与舒乔忙招呼了一声。
周采买目光在菜摊上细细扫过,见棵棵菘菜饱满水灵,沾着晨露格外鲜嫩,眼底便透出三分满意。他笑着对舒小临道:“怪不得你小子这一路夸口,原是存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
话里带着了然,却无半分责怪。舒小临被点破心思也不慌,只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模样更显乖巧。
周采买平日就挺喜欢这机灵又不失分寸的小子,转头对程凌道:“我们茶馆冬日里除了茶,也要备些素馅包子、菘菜馅饼佐餐,图个热乎清爽。用量不小,看你们这菜水灵,若价钱合适,这些我都要了,也省得我再零打碎敲地买。”
程凌报了实价,周采买爽快应下。
过秤装车时,周采买瞧着舒小临在一旁忙前忙后,眼中带着长辈的宽厚。
他何尝不知这小子那点心思,但这菜确实好,价钱也公道,买谁的不是买?既成全了孩子心意,自己也省事,岂不两全。
趁周采买盯着装车的工夫,舒小临溜到舒乔身边,笑嘻嘻道:“哥!”
见周采买正与程凌结算,舒乔压低声音问:“这位周掌事……”
“哥放心,”舒小临抢着道,胸脯拍得咚咚响,“周大哥性子最是宽厚,不会多心的。”
舒乔点点头,偷眼瞧见周采买正与程凌谈笑,确实不像斤斤计较的人。他原是担心弟弟自作主张,反惹管事不喜,往后在茶馆难做。
舒小临猜到哥哥忧虑,又道:“我是前日听你们说要卖菜,恰巧周掌事让我跟着帮忙,才想着能不能遇上。”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在运气不差,刚进菜市就碰上了!”
来的路上他明里暗里提过一句,周采买与他心照不宣,这才顺水推舟。若非平日与周掌事处得融洽,他也不敢开这个口。要真是碰上那苛刻计较的掌事,没准还得敲打敲打他。
舒乔放下心来,小临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份活计,他也担心呢。
两人没能说多久话,装好车结好账,舒小临很快和周采买赶着满载的牛车离去。
舒乔看着空了的板车,朝程凌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可以回家啦!”
程凌心里也松快,省下大半天工夫,递过水囊道:“早市还热闹,可要逛逛?”
舒乔原有些疲累,但方才一下子把菜卖完,正兴奋着呢,立即点头道:“咱们去看看吧。”虽然家里好像也不差什么,但走走看看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