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问:“那爹会喜欢我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宋芫心上。
丫丫出生时,宋父就已经随军出征,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个小女儿的存在。
他蹲下身,将丫丫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当然会。丫丫这么聪明可爱,爹一定会很疼你的。”
一夜白头
夜幕低垂,院子里渐渐点起了灯笼。
橘黄的光晕映照在兄妹三人的脸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
宋晚舟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眼泪问道:“大哥,二哥知道了吗?”
“已经告诉他了。”宋芫点头,“他现在在前院和林逸风说话。”
“二哥回来了?还有林哥哥也回来了?”宋晚舟眼睛一亮,提起裙角就往前院跑。
前院灯火通明,宋争渡正和林逸风站在廊下说话。
宋晚舟已经扑进了宋争渡怀里,又哭又笑地说着什么。
“二哥!”宋晚舟抽抽搭搭地说,“爹真的还活着,是不是?”
宋争渡抿嘴笑了笑,拍着她的背:“是真的,晚舟。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
林逸风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站在一旁。三年北疆风霜让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变成了小麦色,但那双桃花眼依旧风流倜傥。
“林哥哥!”宋晚舟从宋争渡怀里探出头,眼睛红红的,“你见到爹爹了吗?他他还好吗?”
林逸风收起折扇,眸光微闪:“见到了,宋叔他一切都好。”
宋芫正走过来,道:“都别站在这里说话了,去那边凉亭吧,我让厨房备了宵夜。”
凉亭里,烛火摇曳。
林逸风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北疆见闻,宋晚舟听得入迷,连丫丫都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北庭的风沙大得能把人刮跑,”林逸风夸张地比划着,“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宋晚舟惊呼:“那爹爹在那里岂不是吃了很多苦?”
林逸风眸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笑道:“宋叔可是铁打的汉子,不仅没吃苦,还立了大功呢!”
唯有宋芫与宋争渡清楚,林逸风这是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宋父被俘虏到北庭的经历。
被敌国俘虏,其中的羞辱、折磨与随时面临的死亡威胁,哪是一句“没吃苦”就能带过的。
夜深了,宋芫把宋争渡他们几个赶回去睡觉,他陪着林逸风继续喝酒。
夜风微凉,庭院里只剩下酒盏相碰的清脆声响。
宋芫给林逸风斟满一杯桂花酿,接着才开口道:“林逸风,谢了。”
林逸风端起酒杯,笑着说:“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若不是老大,我也不会跑这一趟。”
说到舒长钰,宋芫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他扯了扯嘴角:“舒长钰一早知道我爹没死,居然瞒了我这么久。”
“这也不能怪老大。”林逸风赶紧替舒长钰解释,“当时好不容易通过安插在北庭的眼线找到了宋父,本来就要接宋叔回来。”
接下来的事情,宋芫也知道了。
洛听寒遭到埋伏,不慎中了剧毒,昏迷不醒,与北庭那边的探子断了联系。
后来还是宋远山主动提出留在北庭充当内应,又让巴特尔将情报传递回来,这才有了北疆大捷。
林逸风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几分:“宋叔在北庭这几年,可不容易。”
前面那两年成为奴隶的日子,就不用说了,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
即使后来成为大王子身边的幕僚,也时刻如履薄冰。
“他先是假意投靠大王子,取得信任后,又暗中挑拨大王子与三王子的关系。北庭内乱,大半是他的手笔。”
宋芫眉头微皱:“我爹一个人,在敌营周旋于两派之间?”
宋芫很意外,因为在原主模糊的记忆中,宋父只是一个普通猎户,还常常被原主气得拎着棍子满院子追打他。
但此时在林逸风口中却成了一个运筹帷幄、搅动风云的谋士,着实令宋芫难以置信。
林逸风笑了笑,接着往下说:“当然不是一个人。巴特尔一直暗中协助,还有莫尔根——就是那个巫医,现在也是我们的人。”
“他有个妹妹,被三王子的人害死了。宋叔帮他查清了真相,他便倒向了我们。”
宋芫听得心头一震:“所以这次北疆大捷”
“北庭可汗病危,大王子与三王子为了争夺汗位,斗得不可开交。”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一阵桂花香气。宋芫忽然问道:“我爹他可有受伤?”
林逸风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战场上刀剑无眼,难免有些小伤。不过宋叔现在好得很,圣上赐了宅邸,还封了正五品武德将军。”
宋芫敏锐地捕捉到林逸风那一瞬的迟疑,心头微沉。他放下酒杯,直视林逸风的眼睛:“说实话。”
林逸风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离开北庭前夜,宋叔为掩护我们突围,胸口中了一箭。”
“不过你别太担心,莫尔根用雪莲和熊胆配了药,如今已经没有大碍了。”
月光下,宋芫的面色略显苍白。他沉默片刻,又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快也要三个月后。”林逸风道,“具体的我不能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芫最后才问了一句:“他知道娘已经不在了吗?”
“知道,宋叔得知消息后,难过了许久。”
何止是难过,宋远山当时在北庭得知妻子病逝的消息,几乎一夜白头。
林逸风还记得那个夜晚,宋远山独自站在北庭的荒野上,对着南方的天空长跪不起,无声的泪水浸透了衣襟。
但这些,林逸风没有告诉宋芫。
“说起来,”林逸风突然正色,“宋叔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
“家中长子,当为顶梁柱。”林逸风模仿着宋父沉稳的语气,“宋叔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原著中宋家的结局
简单一句话,却让宋芫眼眶发热。
作为穿越者,他本不该对原主的父亲产生如此强烈的感情。
可这三年来,他早已将自己当成了宋家真正的长子,将宋晚舟、宋争渡和丫丫视作亲弟妹。
如今听到这句来自“父亲”的认可,竟让他喉头有些发紧。
夜风渐凉,院中树影婆娑。
宋芫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
就像这桂花酿的滋味,苦涩之后终有回甘。
而在不远处的墙角下,暗七坐在青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夜风拂过他的发梢,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他随手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仰头望着满天星斗。
林少爷都回来了,那家伙应该也快到了吧?
暗七眯起眼睛,有些出神地望着远处的黑暗。
三年了,也不知道那个冰块脸有没有一点变化。
酒精的作用下,宋芫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沉沉睡去。
黑暗中,宋芫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突然,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茫茫雪原上。
“这是北庭?”宋芫喃喃自语,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去,身体竟然是半透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