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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玉 第21节(1 / 2)

一行在玉门耽误了些时日,赶在天黑之前到达商旅营地。广袤的大漠之中,篝火的烟雾直奔苍穹,营地的胡商唱着歌儿,跳胡炫舞,就像传奇故事的画卷。

石炎廷头一次出远门,本该对一切感到新奇,如今却丧失了兴致。玉其同她身边的人说笑,还将炙肉分给他,他故作矜持地不吃,让人恨不得替他吃了。

然而有什么资格呢,石炎廷闷闷不乐地想,他除了是石家嫡子以外,没有一处入得了她的眼。

他究竟是配不上她的,这样的现实令人苦楚。

数十载春秋,至此才感到幻灭与丧失,他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小郎君,那是你的心上人吧!”一个胡商笑眯眯道。

石炎廷吃多了酒头晕得紧,他起身离席,风吹起篝火,少年少女的影子重叠着投在他脚边。

“我要占卜。”他大声宣布。

人们看了过来,石炎廷双手握拳,决然道:“听不见吗?”

仆从慌忙上前:“郎君,家主可从来……”

“将七曜历拿来。”石炎廷定定地看着玉其,“我要让你知道,甚么才是占卜。”

玉其吓一跳,欲出言阻止,却被李重珩按住。

“你想看我笑话。”她皱眉道。

“你不相信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玉其撞见他深邃的目光,怔了怔,倏尔起身:“倘若我非你姻缘,你从此便再不纠缠?”

石炎廷孩子般负气道:“如果我们是命定呢,今夜,你就做我的新娘。”

豆蔻怒喝:“大胆!”

玉其同豆蔻耳语,豆蔻一怔,暗暗点头。

四下议论起来,起哄:“小郎君,我们等不及喝喜酒啦!”

石家家主藏有诸多袄教经文与七曜历,学问颇深,只不过中原人并不以此为学,仅在胡商之间留有传说,石家藏着古老的占卜秘术。

石翁否认此说,更不许石炎廷用七曜历占卜,他头一回违抗父命,便是要握住自己的命运。

仆从劝说无果,只得奉上七曜历。巴掌大的一本,羊皮戗金,写满符文。石炎廷熟稔地翻开书卷,旁若无人地诵念起经文。

火焰在风中舞动,狂乱地亲吻信徒的脸颊。人们安静下来,等待神谕降临。

仆从将珍贵的乳香呈给玉其:“苏娘子,请。”

传说乳香是神的眼泪,能够通灵。玉其将乳香洒进火中,松木的清香与果子的气味弥漫开来。

石炎廷用小刀淬火,划破指腹。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他压低眉头:“你不敢吗?”

玉其从不相信占卜之说,这样的仪式也很可怖。她扫了一眼人群,豆蔻已经不见。李重珩抄着刀望着这里,有股笃定的感觉。

他会想办法捣乱吧?

玉其定了定心神,从袖中摸出一柄绯红的宝石匕首,划开了指腹上不易察觉的伤口。

血珠滴下,卷入火舌。

腾地燃起蓝色焰火。

“此乃神的旨意!”

“小郎君,成啦!”

“快快请我们喝喜酒!”

人们爆发议论,石炎廷从怔然中回神,仍不敢相信。

所谓的秘术,不过是西域幻术,只要在祭火的香药里加入孔雀石,便能将火焰变成蓝色。玉其看向李重珩的位置,人已不见。她脸色一僵,倏尔转笑:“看来萨保说的没错。”

石炎廷喜不自胜:“苏娘子……”

“待明日到了沙州,你我拜见祖母,在长辈的见证下摆酒也不迟。”

仆从察觉蹊跷,道:“你想反悔!”

石炎廷挥开了仆从,激动道:“此处完婚确是委屈你了,便依你说的办。”

仆从只得道:“诸位既已见证,这喜酒……”

“诸位皆是见证,这酒该请,上酒来,不醉不休!”

营地哄闹起来,玉其借口更衣进了营帐,怒而摔脱帷帽,一头乌发散落。黑暗之中有人靠近,她反身抽出匕首。

李重珩箍住她的手腕,抻开指头:“疼不疼?”

玉其微微一颤,张口骂人:“我以为你会有计策,你还说不是看我笑话!”

李重珩却笑:“这婚成不了。”

“你是说——”孤男寡女,暗度陈仓,她成了人人诛之荡妇,便谁也不敢惹了。

玉其盯住他宽大的手,他没有太用力,却教人无法挣脱。她涨红了脸,还好黑灯瞎火谁也看不见。

“放肆。”她咬牙切齿。

“石家……”李重珩正欲说话,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豆蔻抹黑引燃油灯,抬头看见玉其披头散发,几乎躲在李重珩怀里,不由大惊失色。她一步闪进,拽起李重珩的衣襟便是一拳:“登徒子!”

李重珩侧身挡开拳头,适才松开怀里的玉其,反手钳住豆蔻。

豆蔻没想到他身手也如此敏捷,心有不甘,仰头望着玉其:“少主……”

“放开!”玉其瞪他。

“有其主必有其奴,你故意纵容她为你刀俎,小心将来酿成大祸。”李重珩丢开了豆蔻。

谁也看不出来的事,为他洞悉了。豆蔻便是她不得外显的那一面,她从来放纵。玉其面上仍有点发烫。

“少主莫要理他。”豆蔻方才趁乱去查探商队的货物,着急禀报,“雇主的货全换了,藏着肃州铁坊所出的铁片与札丝。”

玉其惊骇:“你可看清了?”

豆蔻已故的耶娘一个是戍军,一个是匠人,熟悉兵事。铁片与扎丝经匠人锻造,用来制作将士甲胄,石家私运国之利器,是通敌叛国。

“少主,如何是好?”豆蔻面上焦急,只待玉其吩咐行事。

玉其来回踱步,睇了眼李重珩:“巴依,你听见了。石家为人走私,欲加害于我。”

李重珩垂眸:“依少主所言,石家恐怕早起了杀心。”

石畔陀设计的每一步,明面上指向婚事,实际是置人于死地。届时他拿出账簿,呈告官府,大义灭亲,指证皆系石炎廷父子与苏家所为,亦死无对证。

此前李重珩收到信报,石家家主过世。石家的人秘不发丧,便是等着除掉石炎廷与苏家娘子。

玉其不知李重珩在想什么,见他没有离去的意思,对他的恼意消解了几分。她尽力保持冷静:“沙州虽有豆卢军巡防,却不完全为军府所控,各宗寺庙乃法外之地。石家宣称为僧众运粮,交易之所或在佛寺,背后的买主包藏祸心,意欲起兵。无论此人是谁,兹事体大——”

转身凝视豆蔻:“你快马回凉州,密报郡公府。”

“少主,奴怎能离你左右!”

“我在府上见过一个女使,唤作长胜。你去找她,就说我有要事禀告裴将军。除此之外,谁人也不要透露。”

“为何?”

“他们私运军需,必有军中之人接应。我们并不了解各军之事,此事不能通传节度使衙署。裴将军是裴公膝下独女,至少不会置河西之危于不顾。”玉其郑重地握了握豆蔻的手,“趁现在无人察觉,速去!”

豆蔻深深看了玉其一眼,交代李重珩:“若少主有个三长两短,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杀了你。”

门帘轻晃,豆蔻消失在葡萄酒气晕染的夜色中。

李重珩道:“你呢?”

玉其拢袖摩挲着匕首上的铭文,缓声道:“我祖母还在沙州,他们知道我只得进而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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