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得赫的黑色座驾无声滑停在公安部大门前。
鎏金的国徽在正午日光下冷硬发亮,车身投下一道狭长而沉重的阴影。
廖利民带着一众警员快步迎出,车门轻弹开启的刹那,庄得赫径直掠过廖利民悬在半空的手,步履沉而快,径直朝楼内走去。
胡杰连忙朝廖利民躬身致意,廖利民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追了上去。
“天子脚下,我出行都只坐红旗。私事找你,你倒敢摆上公务接待的排场?”
庄得赫目视前方,目光冷冽如冰,语气却漫不经心,字字锋利。
“刚开完会顺路下来接你而已。”廖利民堆着笑打哈哈,“这条长安街,你小时候都当学车的练习路,公事私事,看你想说这是什么事。”
庄得赫懒得再与这些被烟酒与世故泡透的老官僚虚与委蛇。十八大之后,廖利民看似金盆洗手,弃了从前那些勾当,一心跟着政策唱红打黑,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人的钱,究竟从何而来。
他庄得赫,就是廖利民的财神爷。
只要庄得赫开口,廖利民别说迎来送往,便是亲自开车,把他要的人一路送进留置中心、送进监委、送到他庄得赫面前,也绝无半分犹豫。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原本端坐的领导与警员齐刷刷起身,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庄得赫身上——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眉眼间带着世家公子矜贵冷感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连廖利民都只能垂手站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敢僭越。
“不用站起来。”庄得赫淡淡开口。
廖利民立刻会意,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庄得赫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向审讯室深处。
单面透光的玻璃隔绝了内外,他能清晰看见里面那个失神发怔的男人,对方却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
“李……国……伟?”
他轻声念出资料上的名字,三个字,在寂静的室内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出租车司机,原籍山西,入京七年。妻儿尚在老家,孩子正读初中。
戴耳机的年轻警员抬头向廖利民汇报,递上一迭刚整理好的笔录。纸张单薄,内容却寡淡得很。廖利民看也未看,直接转手递到庄得赫面前。
在满屋人隐晦而震惊的注视里,庄得赫垂眸翻阅。
档案里的李国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全然懵懂的底层小人物,将他与庄生媚的交易轻描淡写为你情我愿,最后将一切推给失手,自述了所谓“杀死庄生媚”的全过程。
“发泄压力……窒息式……”
庄得赫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笑。
他抬眼看向廖利民,语气轻得像风:“他说自己是过失,又主动自首,按规矩,能给他减罪吗?”
廖利民斩钉截铁:“当然不能!”
庄得赫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可庄生媚至今失踪,死无对证啊。”
廖利民到底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他立刻沉声应道:“先关起来,无限期羁押!”
至于关到何时,无人知晓。
庄得赫放下资料前,指尖轻叩纸面那张一寸照,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一个赌鬼。”
廖利民一怔:“您也看出来了?”
“宁愿扛着杀人罪名永远蹲大牢,也要主动进来——不是外面有人要他的命,是什么?”庄得赫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他最恨黄赌毒,最不齿抛妻弃子的缩头乌龟,更瞧不起被欲望压垮、沉沦至此的烂人。
廖利民出身平凡,此刻倒难得说起别人好话:“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出身,中南海于你是后花园,可大多数人,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奔波。在外打工的人,心里压抑得狠。”
“你倒学会替他换位思考了?”
庄得赫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定格在李国伟供述的案发当晚细节。他一目十行扫过,抬眼问道:“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小庄,我算你长辈。”廖利民忽然收了嬉皮笑脸,语气沉了下来,“咱们每天见的求神拜佛、走投无路的人还少吗?谁又能真的百毒不侵、长命百岁?”
他直视着庄得赫的眼睛,字字恳切:“不如趁一切还来得及,多抓点实在的,多享享清福。”
话锋一转,他又提起旧事:“之前央行那个办公室主任,你应该见过。逢年过节跑断腿给领导拜年,为了算流年,专程飞去香港找苏民峰,结果呢?还不是一撸到底。”
是升是贬,一分在做,九分在人。站队站好了事半功倍,其他都是多余的。
廖利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看破红尘的漠然:“鬼神之说,听听便罢了。复活这种事,根本违背常理。”
庄得赫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廖叔叔这是看透了?”
“四十岁之后,就什么都看透了。谁年轻时没热血过?汪精卫当年还敢刺杀袁世凯呢。”廖利民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小庄,听我一句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新身份证我已经帮你办好,我这边以凶杀案结案,你给那姑娘改头换面,重新开始,对你我都好。”
两人并肩走出公安部大楼。
胡杰早已候在车旁,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庄得赫忽然停住脚步。这是听完廖利民一番长篇大论后,他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
“我做不到,廖叔叔。”
他连自己,都无法放过。
廖利民喉间一哽,良久,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望着庄得赫弯腰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才轻声补了一句:“庄生媚的事,你随时可以找我,只要你信我。”
北京的正午,车流如织,西二环堵得水泄不通。
胡杰稳稳握着方向盘,庄得赫低头处理着工作消息。车厢里很静,只有胡杰频频从后视镜里偷看他的目光。
庄得赫微微抬眼,声音平静:“有事?”
“……有句话,一直想跟您说。”
“讲。”
“第一次听您提起陆万祯、说到庄生媚小姐时,我就想汇报了,只是怕弄错,一直没敢。”胡杰语速很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之前……在希尔顿酒店,见过庄生媚小姐。”
庄得赫猛地抬眸。
那双始终淡漠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寒夜中骤然燃起的星火。
车还停在拥堵的西二环,希尔顿的监控录像已经完整发到了他的设备里。每一段视频,时长都超过十二小时。胡杰找了个安全地带靠边停车,取出平板,飞快拖动进度条,最终定格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庄得赫目光炯炯,死死盯住屏幕。
大堂光影昏沉,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入画面。步态轻缓,周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与自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是庄生媚。
那一瞬间的错觉,锋利得让他心口发紧——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亲妹妹。
女人办好入住,抬手指向右侧电梯口,轻声询问是否可以由此上楼。那一刻,庄得赫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指节无意识攥紧平板,青白的骨节隐在衣袖下,绷得发疼。
随后女人又下来取了一次东西,身影刚消失在监控盲区,胡杰便恰好走入画面取物。
“就是这一次,我听见了前台叫她的名字,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庄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