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回过实验室了。
穿过那道需要三重认证的金属门时,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的陌生感。
走廊两侧的培育舱依然整齐排列,营养液里漂浮着的实验体在幽蓝灯光下缓慢呼吸,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从有记忆起,阮靖就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当别的孩子还在为玩具哭闹时,他已经学会了控制心率,这是实验体必修的第一课,因为每一次情绪波动都会被记录进档案,成为评估“稳定性”的数据。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靖转身,看见张羽叡抱着一沓文件站在走廊尽头,白大褂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浅淡的金边。
甜美的长相,温柔的笑容,永远像春天的风。
这是所有人对张羽叡的第一印象。
阮靖垂下眼“张医生。”
“别这么见外。”张羽叡走近几步,打量着他的脸色,“任务评估报告我看过了,做得很好。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医者特有的担忧,“你的抑制周期快到了吧?实验室这边接到通知,让你回来做一次全面检查。”
“抑制剂按时註射了吗?”
张羽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阮靖,你知道实验体的代谢系统和普通人不一样。如果不按时註射抑制剂,你体内的”
“我知道。”阮靖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报告明天早上会交到你的邮箱。还有其他事吗?”
张羽叡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覆杂。
七年前,阮靖刚被送进实验室的时候,还是个瘦小的孩子,看谁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小兽。
那时候张羽叡刚接手实验体的项目,第一次见到阮靖,就被他那种与年龄不符的阴沉震住了。
别的孩子会哭,会闹,会害怕。
他只是沉默地盯着每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眼底最深处。
后来的事情张羽叡都记得。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阮靖愿意开口说话,又花了更长时间让这个孩子学会信任。
他记得阮靖第一次叫他“羽叡哥”时的别扭表情,记得阮靖偶尔露出的那个极其短暂的、几乎称得上笑容的神情。
张羽叡收回思绪,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想回来。但身体是你自己的,阮靖。抑制剂已经改良过了,副作用比之前小很多,至少……”
“至少不会让我在任务中途突然失控?”阮靖接话,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什么,“羽叡哥,你放心,我没打算死在外面。”
阮靖顺着张羽叡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姜斐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眉眼清俊,站姿随意,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姜斐的目光扫过阮靖,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落在张羽叡身上,眼神一瞬间变得柔软。
张羽叡楞了一下,低头看表“啊,都这个点了……”
“给你带了汤。”姜斐走过来,把保温袋递给他,“趁热喝。”
张羽叡接过来,耳尖微微泛红:“你特意跑一趟干什么,我回去再喝也一样……”
“怕你忘记吃饭。”姜斐的语气很淡,但任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纵容。
阮靖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光晕里。
姜斐低头说了句什么,张羽叡抬头看他,眼角弯起来,笑得毫无防备。
他在实验室的那些年,曾经无数次在走廊尽头偷偷看过张羽叡。
那时候的张羽叡也是这样笑着,温柔地对每一个人说话,把那些冰冷的实验数据都衬得有了温度。
那时候阮靖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他只是觉得,每次看见张羽叡,心跳就会变得很奇怪。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喜欢。
再后来他才知道,张羽叡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过。
“我先走了。”阮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张羽叡回过神,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记得按时註射抑制剂。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阮靖没应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姜斐身边时,他听见对方轻声说了一句:“姜桐今天在训练场。”
“他念叨你很久了。”姜斐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那双眼睛里的了然,让阮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也不知道我弟到底为什么跟你这么好。”
他加快脚步,离开了实验室。
训练场在基地东区,从实验室过去要穿过一片人工草坪。
阮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乱得很。
刚才看见张羽叡和姜斐站在一起的样子,他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那种感觉很覆杂,像是翻开一本很久以前的日记,看见自己年少时写的那些稚拙字句,既觉得可笑,又有种说不清的悵然。
这个词是后来姜桐告诉他的。那时候姜桐正捧着手机看什么言情小说,一边看一边嘟囔
“这个男主简直就是阮靖你”
“不对不对,阮靖你应该是那个白月光”,被阮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立刻改口说“不不不你是朱砂痣”。
“就是……就是那个会一直陪着你的人啊!姜桐眨巴着眼睛,笑得一脸灿烂,就像我这样的!”
那时候阮靖看着姜桐那张笑的灿烂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墻将室内外隔开,阮靖站在外面,一眼就看见了姜桐。
姜桐正在做体能训练,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色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
他双手吊在单杠上,正艰难地做着引体向上,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嘴里还在数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的手一松,整个人从单杠上掉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阮靖正要推门进去,就看见另一个人影从角落里走过来。
楚苏递了一瓶水给姜桐,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姜桐接过来仰头就灌,灌到一半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
楚苏连忙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说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在说“慢点喝”。
姜桐缓过劲来,抬起头冲楚苏咧嘴一笑。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姜桐汗湿的脸上,把那个笑容映得格外明亮。
他眉眼舒展,眼神清澈,像一只刚刚撒完欢的大狗,浑身都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阮靖站在玻璃门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陌生,又很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熟悉是因为——
七年前,他站在实验室的走廊尽头,偷偷看张羽叡的时候,心跳也是这样的。
这一次,他看见姜桐转过头来,目光穿过玻璃幕墻,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姜桐跳起来,一边挥手一边朝他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