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白作为一名职责曖昧的「贴身侍女」,被留在了温道尔身边,也是夜间能够进入他寝室的极少数人之一。
殊不知,那些夜晚她都是单独躺在大沙发上度过的。
她能理解温道尔的作法,对于可以各自保有空间、安稳地待在他身边这点亦十分感激,更令她高兴的一点,是温道尔每隔几日便会抽空教她读书认字,并给了她出入王宫书库借阅书籍的权利。
此外,由于她喜爱也擅长照料花草植物,温道尔还特别允许她跟着园艺师学习,协助维护庭园的工作。
偶尔,她也会不经意听见别人对她的猜测或批评,但那些不符事实的臆测跟评论,对她的心理影响其实很微小,也觉得不必太过在意,毕竟无形的话语没办法实质性地伤害到她。
本以为她与温道尔能够这么平和、相安无事地生活下去,没想到有日,她在夜里被内室里传来的细碎梦囈声吵醒。
燃起灯,犹豫半晌,白才硬着头皮踏进内室。
──那是她头一次目睹温道尔在睡梦中痛苦挣扎的模样,却不是最后一次。
她急匆匆上前,跪坐在床边。
温道尔侧躺蜷缩着、紧闭起双眼,眉宇间是深深的皱褶,手扯住领口似乎有些喘不过气,前额全被汗水浸湿了,脸色却苍白到不行。
仓皇所措,她将提灯搁到床头柜上,几番斟酌后,才将右手放上他的肩背,轻柔地拍抚,试图缓解对方的不适,进而将他从恶梦中唤醒。
单论年纪,温道尔与她相较还真的算是个孩子。
坚持片刻,温道尔总算不再粗喘,幽幽转醒,眼神中带着尚未散去的惊惶和悲伤,又夹杂着些许迷茫。
急忙收手,无法出言安慰的她咬住嘴唇,略显苦恼地望着对方。
孰料,温道尔却翘起唇角,对她露出一个松懈下来后显得温软的淡笑。
「是你啊。」
这一剎那,她只觉心头一悸,却难以辨清在胸口蔓延开来的情感究竟代表了什么意义。
隔天,白边蹲在白色花丛前发呆,边回想着前一晚的情况。
不曾想温道尔会来到庭园,并以她喜欢的花的名字重新替她命名为「利菲托利亚」。
当她回头注视着他时,依稀在温道尔眸中捕捉到一丝倏忽即逝的悵然,和不晓得因何而来的冀盼。
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得知原来利菲托利亚兰的花语,是「请赐予永恆的救赎」。
近五年过去。
有了那次夜晚的接触,利菲和温道尔变得日渐亲近,随着情谊加深,温道尔也终于愿意向她透露一些在他身上发生过的、被埋藏的过往。
例如他曾有一位双胎胞兄长,以及魔族的青梅竹马,三人的感情相当好,兄长对魔法理论及魔药研究抱持着浓厚的兴趣,而那位青梅竹马亦同。
可惜,一直都没听说兄长和青梅竹马长大后怎么样了。
而长年侵扰着温道尔的恶梦也是个谜团……
利菲经常会想,这或许算因祸得福吧?毕竟她只能当一位安静的倾听者,无法开口追问那些过往故事中的矛盾之处,也不会多嘴地向任何人透露这些故事。
她的沉默不语,反倒能使温道尔感到安心,进而衍生出信任。
「倘若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闻言,正在帮忙撰写宴会邀请函的利菲温柔地抬眸微笑。
她何尝不希望能够早点遇见他?他是她最敬爱的王,赐予她新的名字、学识、以及最重要的安身之处。
如今的她,早已能流畅读完一本内容艰涩的书,也能多少帮温道尔分担一些本该属于「王妃」职责范围内的工作。
这原是她难以拥有的生活。
假如光阴得以停滞,她情愿被拘束在此时此刻,只要能看着他,和他在一起。
却未曾想过,温道尔终究有他必须面对的,造就出他梦中阴影的那些债。
「利菲,」低下头,温道尔回避了她的目光,「如果我说,我曾经犯过一个永远不可能被饶恕的错误,甚至连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心里一慌,利菲不小心落下了手中的笔,墨汁在白纸上渲染开来,晕出一片难看的污渍。
不知怎么地,她隐约明白,那个过错和只存在于温道尔所描述的回忆中,她却从未亲眼见过的「那两人」有关。
也许吧,温道尔曾伤害过他人,可那与她有什么关係呢?她不该因而对他產生厌恶或是惧怕,温道尔所对不起的人并不是她。
靠上前去,利菲轻轻握住了温道尔的双手,一如既往安抚他那般。
即便拥有黑暗的过往,王依旧是拯救了她的王。
是她至今漫长的生命中,唯一的光芒。
灾厄来临前,总是会出现些徵兆,罪恶从微小之处萌发,而后逐渐扩大。
对劣影战争亦是如此。
「时候到了。」
由劣影所造成的灾害频传,各种族死伤无数,且劣影神出鬼没还能伺机附身,普通程度的防卫根本遏止不了,君王及领导者们焦头烂额,相比之下,温道尔的表现反而平静,要利菲来形容的话,像是种「早已预料到的事终于发生」的释然。
王宫内传言纷杂,而最有可信度的说法,则是六大种族将会组成联军,由王者领军亲征,这当中自然也包括身为人族统治者的温道尔。
利菲想向温道尔确认、阻止他身陷险境,无奈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女,既没有立场,对外头实际情况有多严峻又完全不了解,不该过问这些事。
没想到有日早晨,温道尔竟将一本封皮略显陈旧的书交给了她,过程中虽默然不语,利菲却明白他是希望她能看过里面的内容。
「……我迟早必须赎罪。」
离开前,温道尔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利菲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书,讶异地发现这居然是本日记!书写时间已是许多年前,加上字跡凌乱,增加了阅读的困难度,不过她仍静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专心地读下去。
才读到四分之一左右,她便恍然──这本日记所记录的一切,几乎都与温道尔的兄长和青梅竹马有关,此外,也详细记下了温道尔心境转变的过程。
恶梦的源头,是温道尔听见了「声音」。
随着「声音」一遍遍蛊惑,他压抑已久的情感开始间歇性失控,频率也越来越高,最终让他失去了自我,仅馀妒忌,整个人宛如偏离轨道般,不但伤害了最不愿伤害的人,甚至……
夺走了珍视之人的性命。
看到这里,利菲不由得抽了口冷气,抬手掩住下半脸。
直到这一刻,她才总算明瞭温道尔从不愿提起全名、又被他亲手杀害的青梅竹马,就是对外宣布病逝,并破例葬入了王陵的未婚妻:緹亚拉?西丝卡?娜恩。
而緹亚拉实际上的恋人,则是温道尔的亲兄长,海德威尔的大王子:莫道尔,兄长还替他背负了杀害緹亚拉的罪名。
在緹亚拉死后,心怀恐惧的温道尔担忧自己会陷入疯狂再度对莫道尔下手,于是快速下达了对莫道尔处置:将他从王室除名并流放。
怪异的是……在那之后,温道尔莫名摆脱了「声音」的纠缠,顺利找回真正的意志,得以面对他铸下的所有过错。
经过一连串调查和暗访,他确信自己是在心绪动摇的状态下,受到潜伏在身边的「劣影」侵扰、佔据了心神,导致悲剧发生。
──都怪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