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不是她指使,是笔在自说自话,横折点钩,写了一个予字。泳柔回过神来,加一撇,底下再加一个木,改成了柔。
上次元宵大集,她们有话未说完,当然也许什么都没有,是她一厢情愿,她没有再问,怕一心记挂这件事耽扰学习,干脆放到一边。因剪头婶的事,她怨了周予一句,不知为什么到了周予面前就会生怨,怪责她,其实心里隐隐盼着她来示好。像有矫情病似的。
泳柔拿笔帽用力戳自己的额头,驱散脑海中的杂念,拿英语题盖过笔记本,奋笔疾书起来。她想,再远的距离都跨得过,她考全岛第一,县里给她发的表彰就挂在窗边,她有什么怕的?她听见阿妈在楼下招呼客人的声音,脑海中忽然浮现可怕的画面,画面中她和阿妈拘谨坐着,对面是周予与她那高贵的医生母亲……她吓得立刻狠戳自己几下。
有个高嗓门响起:“阿香——”
泳柔定睛一瞧,剪头婶来了。
那气拔山河的样子,怎么也不像得了重病,泳柔想,兴许是医生搞错了呢?可这只是妄想,大家都心照不宣,境况变坏了,剪头婶精神良好、能像这样子四处招摇的时间日益减少,她的面色很差,有时几乎是可怖的紫黑色,医生开了些药给她,这是她唯一愿意配合的治疗,或者说,只是拖延。
她坐下,像在自己家一样,冲茶,和客人闲话。这段日子以来,她更常讲起她儿子,最常是咒骂她儿媳,讲她儿媳害得她到老没有儿子送终。丽莲姐不跟她计较,大家都知这是剪头婶在用力地烧她自己的生命之火,爱也好恨也好,人死就一切化为灰烬,趁活着,要用力地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