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她抿了抿嘴,眼里有点泪花,可能是联想到了什么,接着她就讲了出来,“自从棒棒亲妈走了以后,有几次我还看小孩脸被打肿了,窝在楼道那边一声不吭地哭,我当时也想帮他的,但我还没过去,他那后妈就下楼提孩子要走,我叫住她说理,她上来就威胁我说再多嘴找人弄死我,哎哟说得那个吓人啊,我第二天下楼去买菜,那女人周围就围着几个纹身的男的盯着我,上来就把我菜篮子夺走,警告我别多管闲事。”
“我吧,儿子住的远,我家老头儿在工地替人干活,我经常孤家寡人在家,哪儿敢招惹。所以后来,我碰见那女人给棒棒说什么你妈死河里了,想找你妈就跳进去这种丧良心的话的时候,我也没敢站出来。”
这些话都被颜烁带的录音笔记录下来了,颜烁若有所思地听着,心想要不要把这份录音给颜才听,他听到了说不准能更清晰地意识到做好人好事的代价多重。
但最近他的心态有所转变,比起那些残忍的未雨绸缪的脱敏,他更倾向于为他打造一个独属于他的乌托邦。
将苦难与社会的黑暗统统挡在围墙外,困在精心布置的“楚门的世界”,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永远不懂什么是人性本恶。
居然有这种天方夜谭的想法。
可能他是真的疯了。
乔晞沉声问:“然后呢?”
“棒棒,跳了。”大娘越讲越心里越难受,“小区那河不深,不故意找死淹不死,幸亏我儿子跟我一起的,把他捞上来送医院了。但说实在的,我们家也不算什么多有钱的,救了一次两次都没给我们钱,叫居委叫警察都没用,就说没钱。我儿子每个月都得还车贷房贷,自己家都顾不上,我那养老金也就够我平时吃喝,我是真管不起啊。”
到最后说得差不多了,他们正式提出来想让大娘作为证人,在开庭当天出席,可大娘一听说要面对面得罪人,她说什么都不愿意,“我能把这些事告诉你们让你们录下来已经是尽最大的努力帮忙了,再多的我是真不能答应,我们邻里乡亲的他又不是什么坐牢的死罪,我不行,我真不行,给多少钱我都不要,你们走吧,算我求你们了。”
她不情愿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谁愿意管。
乔晞干了那么多年刑侦,这种情况很常见,没有再勉强大娘配合,而颜烁也不是强硬到穷追不舍的人,最后也是附和着说了些题外家常话结束了这次调查。
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不错了。颜烁和乔晞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下楼。
谁知走到一楼时,因为心不在焉在想棒棒的事,颜烁没注意遮住脸,结果就被要下楼买烟的祝志强撞个正着。
医院,下班前五分钟,颜才就进入了一级准备状态,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那张便签,上面写着他即将要奔赴菜市场采购的食材,分别是:猪大排、鸡蛋、料酒、生抽、盐、白胡椒粉、葱姜蒜、新鲜虾仁……
没错,他要一展厨力,自食其力。
但问题是,食材和做法可以查菜谱,上网搜,可实际操作是个大问题。
他都数不清多久没碰过炉灶了,从前好歹还自己煎个手抓饼或者煮个速冻饺子之类的,对电磁炉君还没那么陌生,如今是彻底生疏了,偏偏颜烁这家伙说的这三道菜,椒盐排条、水晶虾仁、马蹄羹,都不能算简单,尤其是前俩菜还得着重火候。
捧着保温杯喝茶的章竟文悄然路过,寻思颜才这一天破天荒地没背书学习,忙什么东西比备考还重要,弯腰瞅他写的什么。
就在这时下班点到了,颜才毫无征兆地噌地站起来,悬在肩膀上方的章竟文的脑袋突然被肘击,差点坐地上,“嗷!”
颜才吓一跳,连忙扶他起来,但时间紧迫就嘴快道:“文哥我有急事先走了。”
留下章竟文独自揉下巴,喃喃自语:“果然这才是这小子正常下班反应。”
颜才一刻不停地直奔菜市场,以最快的速度买完需要的食材,结果因为买太多东西根本没法上公交,就打车回去了。
很显然这三道菜不太适合厨房小白做,颜才当初笑跟着颜烁做菜的姚雪笑得多欢,现在亲自上阵就扑街得有多惨。
只能说幸好补货了创口贴和纱布。
天色渐晚,经过与食材和炉灶三百回合的战役后,好歹是端上桌了。
颜才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刚想着要不给颜烁打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来,正好他就听到了电梯到了的声响。
他竖起耳朵听着,应该是来了,他赶紧解了围裙扔下面的柜子里再塞到角落,等听到期盼已久的敲门声再去开门。
门一开,颜才事先极力隐忍才压下去的嘴角,一下子松动得不需要崩了。
甚至表情在颜烁看来很不妙。
颜烁眼神颇为心虚,小心看他脸色,闷声道:“那个,你听我说,这是意外。”
“废话,你还能神经到自己划两刀吗。”
颜烁哭笑不得,“喂,过分了啊。”
“口罩摘了。”
“不能摘,毁容很严重会吓到你的。”
“……”颜才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眯起眼睛,难得爆粗口:“我t是外科医生。”
“外人和内人能相提并论?”
“滚,要点脸行不行。”
“我不要了,你替我要着吧。”
“再胡说八道扯犊子我掐死你!”
颜烁怕颜才上手摘,就率先一步预判偏头巧妙地躲开,再顺势擦着他的肩拐进来,手在背后搞小动作关上门,兀自往里走,还没见桌上的菜就嗅到了香味,他微微一愣,回头望向缓缓朝他走来的颜才,笑意溢出眼眶,双手抱臂看着他,“我就说你怎么非要自己去买菜,合着早就想给我个惊喜了?说吧,私下偷偷练习了多久?”
“狗屁惊喜。”颜才没好气地坐在桌前的地毯上,凶巴巴地瞪他,“不给不信守承诺的人吃,你就自觉点干坐着闻味儿吧。”
颜烁可不听,何况……
他紧挨着颜才坐下,时刻护好口罩,笑眯眯提醒道:“下次说这种嘴硬心软的话呢,记得把多余的餐具收起来。”
“……”颜才冰冷的恨意g。
颜烁立马投降:“不闹了,真饿了。”
“你吃吧,”颜才的双手在餐桌底下隔着袖子偷摸着攥紧,“我要去练习解剖。”
“?”颜烁不理解,“不吃饭练什么解剖?”他当即低头瞄准颜才的手。
好巧不巧,正好捉到颜才迅速背过手的动作,他眉头一皱,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想,气笑了,“借口还真是拙劣。”
颜烁不给他躲避的机会,攥住他的手腕生硬地扯过来,颜才欲盖弥彰地还真戴着白色的解剖专用丁/腈手套,他眉头皱得更深,不顾颜才的挣扎,轻点摘掉手套。
颜才几度羞耻地宁愿撕裂伤口也不想被他这样又是温柔以待地检查,又是一脸心疼的样子搞得那么别扭,“行了行了,不至于,你不是都猜到了吗,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是做饭还是研究核武器!?”
颜烁震惊地看着颜才手心手背密密麻麻乱七八糟的伤,手背有烫出来的水泡,虎口有刀具划伤,剥个虾都能刺破指头,摘了手套才看得到渗出的血液和碘伏的气味,令他想起当年也是弄得一手的伤,伤看着小,但到现在就记得每个伤口冰冷的刺痛和灼烧感,何况明天就是规培笔试了。
手糟蹋成这样怎么握笔。
“好歹挑个时候啊,笨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