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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1 / 2)

他直起身,低头看她,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心疼:“这些日子铺子里也不忙,你莫要再替那些账目费神了。闲了,便看看书,歇歇觉。”

顾念抬眸望他。

内室的光线昏暗,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眉目英挺却不凌厉,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是二十多年来她最熟悉的温柔模样。只是那笑意,总像隔着层薄雾,她有时觉得自己触得到,有时又觉得这只是他的伪装。

可他的怀抱是暖的。

顾念将脸贴上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没再说话。

窗外雨声细细,如诉如慕。

玄煞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松开一只手,探向自己腰间。

他摘下那只常年佩戴的荷包,荷包的边缘磨损得厉害,绣线也有些泛旧,却依然干干净净。

他将荷包递到她眼前。

“念娘,”他唤她,语气里带着孩子般撒娇,“再给我绣个荷包吧。”

顾念垂眸,接过那只荷包,指尖细细摩挲着那些细密的针脚。

这是她嫁他第一年时绣的。那时她的手艺还很生涩,绣样是极简单的兰草,针脚疏密不匀,有几处甚至脱了线。可他这一戴,便是二十载。

她的眼眶微微一热。

“好。我给你绣,多绣几个。”

玄煞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眼尾的细纹也舒展开来:“这几日,我要出门一趟。”

顾念的手指一顿。

她抬起头,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忐忑。

玄煞继续说道:“铺里的瓷器不多了,我去趟邻县,寻几样新样式的回来。听闻那边新到了一批青瓷,釉色清润,你该是喜欢的。”

顾念沉默片刻:“不是还有些存货吗?况且……”

她望向空荡荡的铺面,望向那张落了些许尘埃。已经许久不曾有人落座的酸枝木椅,眉心微蹙:“况且,近来一个客人都没有。这镇上的人,都去哪儿了呢?”

玄煞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他只笑了笑,伸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得更紧些:“大该是大家忙罢,庄稼收了,总得预备过冬的事。”他的语气平淡而自然,“不奇怪的。说不准过两日,便有人来买东西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一瞬掠过窗外那层无形,灵光流转的结界,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顾念没有察觉。

她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只旧荷包上的一朵兰草,良久,轻轻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玄煞低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浅淡的皂角香。那香气有一种茉莉的味道,是这二十年来他在这间小小的书画铺里,最贪恋的味道。

“等你绣完一个荷包。”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不过,不要熬夜绣。夜里烛火暗,仔细伤了眼睛。”

顾念抬起头,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很浅,却像初春枝头第一抹新绿,悄悄然,照亮了整个晦暗的雨日。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女儿般的依恋:

“……阿玄,你一定要早些回来。”

玄煞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会的,等我进完货就回来。”

说完,他将她横抱起来,穿过堂屋,穿过垂着门帘的门,一路将她抱进里间那张铺着厚软被褥的床榻。

玄煞替她褪了披风,展被盖好,又将被角细细掖严实。做完这一切,他便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顾念的眼皮渐渐沉了。

“阿玄……”

“我在。”

他低低回应着。

“阿玄”

“我在。”

又念叨了几遍,顾念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眉间那抹愁绪仍未完全化开,眉心蹙着浅浅的川字。

玄煞没有立刻起身。

他就这样坐在床沿,望着她的睡颜,望了很久很久。

窗外雨声细密,檐角的水线滴滴答答,落进青石板上积起的水洼,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伸出手,以指腹抚平她眉间那抹愁绪。

良久,他起身。

同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换。

“出来。”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无声无息出现在屋内。那是个身形魁梧的魔修,在这间弥漫着墨香的雅致内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魔修半跪着:“主上。”

玄煞,准确的应该说是魔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床榻上那个安静沉睡的女子身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照顾好夫人。”

“结界不可让任何人靠近。每日的饮食,药材,熏香,皆按旧例。她若问起我,便说我出门办货,日便回。”

那魔修低头应“是”。

良久,玄煞再次开口:“明日开始,安排几个人来铺子里买东西。”

魔修愣了愣,下意识抬头。

“……主上?”

“要修为尚可、能掩藏气息的。”玄煞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淡漠,“别让夫人觉出异常。这镇上长久无人登门,她会起疑。”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相貌端正些的,莫要太丑,吓着她。”

又顿了顿。

“……也不必过于俊美。”

那魔修听得怔怔,半晌才回过神来,俯首领命,喉头却莫名滚了滚,似有什么堵在那里。

他跟了主上近千年,见过他在万魔窟中浴血厮杀、手刃旧部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冷厉,也见过他在祭坛上仰天狂笑、誓言颠覆天地时近乎癫狂的决绝。

可他从未见过,主上用这样平淡的语气,交代这样……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像是交代柴米油盐,像是一个寻常丈夫,在出门远行前,絮絮叮嘱家中琐务。

那魔修垂下头,不敢再胡思乱想:“……属下领命。”

玄煞没有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床榻上沉睡的女子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墨韵轩。

雨,依旧细细密密地下着。

脚下还是青石板,头顶还是那片濛濛雨云。可他身上那件素净的长衫已化作玄底暗纹的墨色大氅,衣摆猎猎,如夜鸦展翅。温润如玉的书生眉目犹在,可那眉宇间的柔和与慵懒,已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积压了千年的的戾气与威压。

他抬头。

小镇上空,依旧是那片濛濛温柔的烟雨。可再往上,越过结界,越过山峦——

天穹,是一片不祥又浸透了血色的红。

玄煞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唇角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语气却冰冷:“一群小崽子,当真不安生。”

他垂下眼,雨丝落在他眼睫上,凝成细细的水珠,又顺着眼尾滑落,像一滴无声的泪。

可他的语气,却异常的平静。

“本尊只想和夫人,好好过一辈子。”

就这么难?

下一刻,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撕裂雨幕,冲天而起。

血色的天穹被他破开一道漆黑的裂口,转瞬又被翻涌的魔气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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