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撕扯。
她已经喊不出声,只剩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呼吸。
先是一阵钝钝的紧绷,像有人在体内轻轻攥了一下,紧接着,那种力量迅速铺开。
一浪,一浪。
从腹底到背脊,又往心口涌。
她的呼吸乱了。
护士将手压在她肩上:“吸气,呼气——慢一点。”
她照做。
可空气进来的时候,每一下都像被刀划过。
疼不是一瞬的,而是整个身体同时被推开又合拢的感觉。
骨头、血管、肌肉都在拉扯,像海浪在石头上反复冲撞。
她闭着眼,呼出的气混着汗,一点点往外渗。
医生在说什么,可她就再也听不清了。
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她的母亲。
那个最终抛下她离开的人。
她在心里问自己:
“她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她疼吗?她怕吗?她有没有也想过逃?”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能忍受这样的疼痛,却还是要抛下那个孩子。
她想,她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的母亲?
她不确定。她甚至害怕自己会有一天,也做出那样的选择。
她想,她的妈妈,应该是爱她的吧。
只不过,那份爱,要比弟弟少一点。
在记忆中,大概是简随安五六岁的时候。
睡前,杜瑜躺在床上,穿着浅色的家居服,搂着简随安。
晚上的气息是柔和的。她笑着,跟简随安说起生她的时候。
杜瑜的语气中有一丝嗔怪。
“你在我肚子里就不乖,天天踢我。”
还有那道疤。
她掀起衣摆,那疤其实已经淡了,颜色几乎和皮肤一样,只有在灯光下,才能看出那条浅浅的痕。
简随安便伸出手,也跟着描那道线,一笔一笔,好奇又小心。
其实,她心里除了内疚,还有一点小小的欢喜。
她知道妈妈是个爱美的人,不喜欢身上有瑕疵,更何况是有一道疤呢。
但是,那道疤,是她比弟弟多出来的一道存在。
她知道这念头有一点自私,所以她当时不好意思说出来。
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地想,不论妈妈更喜欢谁,那条疤,是她的。
谁都抹不掉。
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有那么几秒钟,她觉得自己要散开了。
疼痛的边缘不是痛。
而是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喘。
有人在抓她的手,“再一下!呼气——”
她咬着牙。
几乎是整个人都往下坠。
那一刻她听见体内有什么被撕开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停了。
一声极短的啼哭划破了空气。
很响亮。
她听见了。
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
灯光在头顶摇。
似乎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她的胸口。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团柔软的、颤动的小小重量,带着血的气味、温度和呼吸。
皮肤几乎是烫的,一贴上,就把她所有的疼都融化了。
还在哭。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皱皱的,
呼吸在她胸口起伏。
轻、乱、真切。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
手臂很重,像绑着铅。
可她还是抬起来了,小心翼翼地,去摸他的头。
她忽然笑了一下。
“天哪……这么丑。”
确实不好看。脸被挤得皱皱的、皮肤还泛着红,眼睛闭着、嘴巴一鼓一鼓地喘气,像条刚被拉出水面的鱼。
医生也笑了,拍拍她的肩:“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简随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孩子看。
没看出什么名堂。
只觉得,不像她,也不像他。
但是,她有种极怪的轻松感,心想:“太好了,这样……他就认不出来。”
她恢复得很好。
几天后,她能自己下床。
窗外是悉尼的冬末,阳光冷,风从树叶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潮意。
医院还给她送了花,是向日葵,其实是医生买的。
简随安抱着看了好久。
孩子不在她身边,在婴儿房,护士帮忙喂养,监测体温与体重。
她没有奶水。
医生说:“是体质问题,和努不努力没关系。”“先把自己照顾好。”
她翻着两页记录,语调平平。
但是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去看看孩子。
透明的护栏里,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在睡。
护士会问她:“要抱一会儿吗?”
她点点头。
小小的一团,软的不可思议。
那是她的孩子。
两个月后,天气转暖。
悉尼的阳光从窗帘缝里落下来,照在婴儿的小床上,那床单是淡绿色的,她自己选的颜色。
孩子睡得正香,嘴角微微张着,睫毛轻轻颤动。
她忽然笑了。
因为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总算长开了。
皮肤白净了些,小鼻子也挺起来,眼角的褶子没了,嘴角的弧度也很可爱。
她经常会忍不住亲几口。
她看着他的小手,胖乎乎的,指甲薄得像纸。
那手抓着她的手指,竟能抓得那么紧,一点都不放。
她轻轻说:“你啊,刚生下来的时候,可丑了。”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呼了一口气,小小的胸口起伏着。
有时候,医生会来看,顺口夸一句:“他现在真漂亮,长得像你。”
简随安却忽然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轻声道:“男孩子长得像我……以后会不会容易被欺负呀?”
还没等医生回答。
简随安又继续往下说。
“最好性格也不要像我。”
“像我的话,不好。”
她不想孩子重复她的命运。
这便是一位母亲,送给她孩子的第一份祈愿。
医生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等孩子再大一点,她会推着婴儿车,带孩子出去,去海边,去晒晒太阳。
她走得慢,孩子在车里,睁着一双圆眼睛看海,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几声音,像是在和浪花说话。
她还会抱着他喂海鸥。
孩子靠在她怀里,穿着一件浅黄色的小衣服,袖口绣着细细的花边。
不远处有海鸥,十几只,在浪边跳来跳去。
羽毛白得发亮,每走一步,都会在沙滩上留下小小的印子。
她掰了一块面包,轻轻抛出去。
海鸥立刻飞起,“扑——”的一声,翅膀扇起一阵风。
孩子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