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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1 / 2)

隔着霏霏雨幕,无人能瞧清,自他们脸上滑落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唯有聂绮是真切心伤的。好歹是老太爷生前最疼爱的幺女,此时在人群中恸哭流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妆容尽花,靠聂理司搀扶着才堪堪稳住身子。

“你回到聂家,不就是为夺回本该属于你娘的东西?”贺亥钦微攒眉。

无论是聂老太爷,亦或是贺亥钦,都觉能以遗产束缚住她。

兰昀蓁神情淡然,眸光落在街道上,那抛撒纸钱的人身上。

撒纸人将纸钱揉弄开,冲天地往上抛去,可即便扬得再直,那纸钱飞至半空中,便被雨打湿了,再三三两两地坠落下。

“纸钱抛得太低,拦路鬼不领情,人到了地下,哪能有好日子过?”她听闻身后的年长者压低声,焦急道。

“元菁死前,曾与我通过一则电话。”兰昀蓁收回视线,掀眸看他。

“她与你年少夫妻,贺家大房在生意上的阴私事,她自知晓不少。”

贺亥钦的眸光一沉,落定在她脸上。

“现今我也知晓了。”兰昀蓁平淡道。

“你想做什么?”

“拿人把柄作挟,无非是为换取自己想要的。我什么也不缺,不过,倒有一事多余。”

贺亥钦绷着脸。

兰昀蓁只作不见:“别妄想去说服聂缙,以亲族不允的由头加以阻拦我。我并不介意同你争个鱼死网破。”

彳亍流动的人潮中,哀泣声仍此起彼伏,不知其中,有多少是真切悲恸,又有多少是惺惺作态。

-

葬礼一结束,兰昀蓁便带贺聿钦去佛寺见了兰坤艳。

自北伐起,兰家余下的大烟生意便被高瞻这个少东家一锅端去,以大烟赚来的钱财全然被他捐给革命军。

高仲良自是全力支持,可兰坤艳气得愤不欲生。

自出生起便奢靡享日的人,晃眼之间,家财尽无,被要求戒奢长俭,以度余生,实难忍受。母子二人为了此事,险些争得恩断义绝。

“高瞻曾同干妈说,便是没了那些鸦片赚来的钱,他们一家三口照样可过得丰衣足食。”

青石板路缝里,新生的青苔于阴湿罅隙里孳长,渗出一层青绿,差些将兰昀蓁滑倒。

这座寺庙实然是老旧了,已许久不曾修缮,连院落都冷清许多。

说到底,也是因兰家的大笔财产被悉数捐出,兰太太手头不再绰有余裕,供奉庙中的香火自也少了大半。

贺聿钦眼疾手快地扶稳她,耳畔听见她的轻轻叹息:“但她不愿,心中亦接受不了,舍下了偌大的府邸,气话道要高瞻拿去卖了散财,自己搬到常烧香的佛寺里住。”

“她向来疼爱你,你若劝她,她或许会愿搬回府中。”

贺聿钦虽如是劝慰,可兰昀蓁心中却知,此事已渺茫。

她摇头:“这回,怕是不会了。”

两人行至寺庙禅房前,恰好碰见房中推门走出一人。

那人是兰坤艳的贴身丫鬟。

“干小姐。”那丫鬟唤她。

“你手中拿的什么?”兰昀蓁一眼瞥见她手中木盘上搁置的东西。

若未瞧错,她当是见到了注射针管与两支棕褐玻璃的安瓿瓶。

贺聿钦同样觉察到异样。

“吗啡。”

丫鬟甚是为难地答:“少爷断了太太的大烟,自那后,太太的身子骨便成日都痛的不行,去寻了位有名的医师来瞧,那人说,可以打‘戒毒针’……”

兰昀蓁听罢,心中似有火油烈烈烧起:“去把那‘名医’的消息告知你家少爷,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被一枪崩了脑袋。”

她鲜少如此情绪外露,连贺聿钦都听出,这话中的愠怒。

丫鬟只知干小姐往日里温和柔婉,哪见过她这般正肃神情,这般说话语气?一时之间,直愣愣地杵在原处,心中甚是懊悔。

“先进去,看看情况。”贺聿钦安抚。

那丫鬟反应过来,忙将门前的竹帘为他二人揭开。

方跨过门槛,眼前的光线便霎地沉下来。

禅房四壁的窗户皆被紧紧阖上,难透一丝光隙,携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拥面而来,更显阴冷潮湿。

屋内悄静,仿若无人,她放轻步子,走进去些,方见里屋中,半倚在罗汉床上闭目歇憩的兰坤艳。

榻上置一张黑漆螺钿小几,其上的陶熏炉中烧着沉水香,香息强烈而馥郁,熏得人神志昏沉,朝生暮死。

灰白的香雾袅袅地笼住她的脸庞,一片朦胧模糊中,兰昀蓁可瞧见,她比先前已憔悴了许多,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却突出,脸颊两侧几近无肉,紧贴着牙床,当真是骨瘦形销之态。

兰昀蓁的眼眶倏地便发烫起来,抿唇着唇,紧咬牙关。

贺聿钦立在她身后,无声地轻抚着她的肩头。

听闻细碎动静,榻上的兰坤艳终是缓缓地睁开了双眸,那双眼瞳失去了往日的流光,眼白亦是浑浊的,凝滞地瞧着他二人。

“干妈。”兰昀蓁忍住心中的触痛,轻声唤她。

榻上之人却似隔了良久才听见这声,虚焦的视线迟缓地汇聚在她脸庞上:“来了啊。”

熏炉上方,缭绕的白烟被她的叹息轻拂开,短暂的视线清明时刻,她终瞧见立在兰昀蓁背后的贺聿钦。

只这一眼,她心底还有何不知晓的?

兰坤艳的视线落回至兰昀蓁身上,瞧着瞧着,泪便无声地淌下枯槁的脸颊,暗哑着嗓子:“我晓得了,你是为此事而来的罢。”

她抖颤着坐起身,从黑漆螺钿小几的暗盒中抽出一只木盒,瘦骨嶙嶙的手掌按于牡丹浮雕盒面好一会,莫可奈何地深吸一口气,盈泪揭开。

那里边,放着一枚金印章。兰坤艳不识大字,平日若要署名,便以印章代替。

“我浑身病怏,不便出庭,你取纸笔来,我只管落印便是。”她的声音颤抖。

兰昀蓁听罢,当即便在罗汉床前跪下:“干妈,您要怪,怪我便是,别再这般折损身子了。”

“我要这具身子康健又有何用?”

“你跟瞻儿,一个是我亲生的,一个是我亲养的,到头来,竟无一人愿听我一句话。”兰坤艳苦笑,“有许多事,你从不愿与我说,往日里,我也便不多过问。但事到如今,有一事,你得告知我实话了罢。”

隔着香雾,兰昀蓁望着她那双憔悴的眼眸,心中似有印证般,听她问出接下来那句。

“你究竟,是不是聂家芷安?”

暗白的烟缭绕于二人的脸之间,迟缓地弥漫着,久无人的气息将其拂散。

一片静默中,兰坤艳兀自点了点头:“好……好啊……”

眼前这个被她视作亲女,视如己出地养育呵护了十余年的人,竟是个假身份。兰坤艳从不曾料想,有朝一日,自己连她究竟是谁都一无所知。

“好……你们一个个,好得很……”

兰昀蓁抬手握住她冰凉而枯瘦的手掌,紧紧地攥着:“您对我有养育之恩,无论如何,我都将您视作母亲。”

“那么,我的蓁儿,你究竟是谁?”兰坤艳含泪问道。

“我姓云,单名一个嫃字。”

“昀蓁……云嫃……”兰坤艳口中喃喃,如若恍然清明,“你是当年云家的孩子!”

脸前的沉水香被惊伏的鼻息拂散,她猛醒过来,直看着兰昀蓁:“十几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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