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宋曼宁早就探知宋仕荣和雷昱明之间的关系,只是从前,她选择不动,因为她很清楚,之前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有人要她站在前线,那她就顺势,把这只家族里的蠹虫,一并拖出来。
雷昱明是在早上九点半,在办公室看到那一迭剪报的。
秘书把牛皮纸夹放到他书桌左侧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低声提醒:
“董事长,这些是昨晚和今早的报纸。”
秘书刚送进来的咖啡杯口还冒着热气,雷昱明微微颔首,先是脱下大衣挂好,又顺手将袖扣调整到一个对称的位置。
男人坐入大班椅,便看到剪报最上面是《经济日报》,版位不算醒目,却扎实地占了半版:《离岛发展项目引出旧案——互益集团土地来源受关注》。下面几份是《信报》、《成报》、《东方日报》的相关跟进,用词各异,但指向高度一致。
互益集团,雷宋曼宁。
雷昱明的目光在这两个名字之间来回扫视了一次,随后,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不是松懈,而是…确认攻击正确落点后的短暂放松。
他继续往下看。
没有人点名新宏基,九龙巴士更是被完全隔离在叙述之外。文章里反复出现的,是几个当年极容易被忽略,却现在被重新调取的词:
历史沿革、地契转换、政策衔接、承接主体…这些词虽没有实质性情绪,但非常危险。因为它们的功能不是控诉,而是定位责任的坐标。
“法务怎么看?”
合上剪报,雷昱明抬头问秘书。
“目前没有涉及新宏基或九巴的直接指控。”
“相反,几篇分析都默认——互益是主要承接方。”
“互益那边有什么动静?”
“昨晚雷太临时取消了一个私人饭局,今早九点召集董事会特别会议。”
对方答得小心,雷昱明没有再言语,只是盯着剪报上那些措辞严谨的字眼。
看来这位继母,已经意识到自己被推到了前台。而这一步,至关重要。
因为只要她开始作出回应,就会不可避免地把自己放进一个被记录、被对照的位置。而互益一旦进入这个位置,任何过往文件、历史流程…都会开始被重新比对。
“盯住她的公开说法。”
“一旦她试图自证清白,就说明她已经在替别人承担解释成本。”
他沉声交代,并不认为这是一次突袭。在他看来,更像是一场专业耐心的制度试探,利用系统内的合规语言攻击。
少顷,秘书又递上一份传真复印件。
“十分钟之前,商罪科通过一个学术单位,向我们法务部咨询了一些行业性问题。”
雷昱明瞥了一眼,问题问得非常中性:
「九十年代大型基建项目中,家族集团之间是否存在历史性土地协作安排,相关责任通常如何界定。」
看完,他只说了两个字:“正常。”
因为真正危险的调查,从来不会事先过问。然而就在这一刻,雷昱明脑海中,极短暂地闪过一个名字———
齐诗允。
在很早之前,这个念头并非没有出现过,只是很快,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承认这个可能性存在,但概率太低,低到不值得他为此改变节奏,理由也很简单:
第一,她最近太安分。离岛项目进度稳定,流程合规,所有往来都有记录。第二,她现在的位置,太靠近雷耀扬。而雷耀扬最近行事较之前更为低调,也已经因为那份遗嘱的权力移交,被自己牢牢压在棋盘一角。
在雷昱明看来,一个被迫收敛锋芒的女人,不太可能在这种时间点,去布一条需要极强耐心与制度理解的暗线。
而他不认为,现在的她,还有这样的空间。
中午前,集团法务打来电话向他汇报:商罪科那边透过第三方接触,开始对新宏基做一些行业背景了解。雷昱明听完,心下有些不耐烦,但语气从容平稳:
“那就让他们了解。”
“但所有文件,按「历史档案」级别整理。”
说这话时,他语气淡漠,仿佛那些档案与自己无关。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只要站在制度内部,签名就不会出事。他挂断电话,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眼下局面已经被成功拆分,互益,在台前应对历史。新宏基,则只需保持制度内沉默。真正的旧档案,依旧安静地躺在系统深处。
他甚至觉得,这是一次替自己消化风险的机会。
等这阵风过去,那块地,反而会被归入「已经被讨论过」的历史。
不会再有人回头。
但雷昱明不知道的是,被递出的,从来不是问题。而是,答案该被查向哪里。
他此刻的冷静,正是齐诗允想要的状态。
因为只有在你确信自己赢了一步的时候,你才会毫无防备地,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的半山,更早感到冬季的冷意。
夜色降下来时,雾气顺着山路蜿蜒而上,把整片住宅区包进一层湿润的冷意里。
齐诗允在衣帽间里挑挑拣拣,脚边摊着半开的行李箱。她把衣服一件一件迭好,放进去,又取出来重迭,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悄声走来的男人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胸腔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么认真?”
“离出行还有好几天。”
雷耀扬笑着走过去,语气轻快,齐诗允抬头看见他,心在下沉的同时唇角自然弯起:
“怕到时候忘东忘西,提前收拾比较稳妥。”
他俯身,半蹲在她身旁,伸手替她把一件米色羊毛衫折好放进箱子里,说得笃定:
“行程又不紧,不用搞这么紧张,反正你的年假还长……”
忽然,他捉住她递来衣服的手,力度温柔,语气更叫人觉得暖:
“跟我过来一下。”
齐诗允抬头,看见他神色比平时认真得多,甚至有点刻意维持的镇定。
“怎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一路走到书房里,从书桌抽屉里面取出一个很薄的牛皮纸信封。
不是礼盒。也不是首饰。那种形状,反而让她心口轻轻一跳。他把那信封放到她手里,整个人在忽然间略显紧张:
“本来想到了维也纳再给你看…但我有点忍不住。”
齐诗允指尖一凉,心头也有些忐忑。她低头,把信封翻过来仔细查看,封口没有封死,像是被反复确认过。
她慢慢抽出里面的纸张。第一眼,她没看清,第二眼,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是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门票,日期印得清清楚楚。就在十几天之后的一月一号。
呼吸骤然乱了节奏,雷耀扬靠在桌沿边细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点得意和期待被她夸赞的企盼:
“你还记不记得?”
“九七年,我们蜜月旅行,我讲过……”
她当然记得。
那年他们新婚,刚入冬的维也纳很冷,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金色大厅,听莫扎特。音乐会开场前,他问过她,要不要来维也纳过圣诞,听新年音乐会?
那时候,她笑他异想天开,却也还是应承他。
因为她非常清楚,新年音乐会的门票,从来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是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