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有人打算把那块地拉回公众视线,他至少要确保,叙事权不会完全落在别人手里。
第叁件,才是真正的自保。
他开始重新评估身边的人。
而雷宋曼宁,毫无疑问,是最危险的变数。
因为她太清楚那块地的来龙去脉,也太清楚这类操作一旦翻开旧账,烧到的绝不止一个人。更重要的是,她有绝对的动机:继承、控制、以及对自己的打压。
雷昱明不是没想过,是否该提前与这位继母摊牌。
但最后,他选择了更保守的方式:不碰,不谈,只做防守。
他让人更密切地在暗中留意她最近的行程、会面对象,以及与外界的接触频率。
雷宋曼宁也不是没有察觉到这细微变化,但在雷家的世界里,这样的「监视」,早就被默认为「正常」。
至于齐诗允……
雷昱明对这个女人的判断,开始变得复杂。虽然理智告诉他,她已经被雷耀扬压制住那股誓要复仇的邪火,现实却在提醒他,她始终站在制度那一侧。
或许是因为,她太懂「合法」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但目前的问题在于,这一年多来她太安静,安静到反常,让自己找不出任何可以立即铲除她的理由。
这让他焦躁不安,却又有些手足无措。因为自己一旦有所动作,雷耀扬一定会无所顾忌。
立冬当日,齐诗允私下见过一个人。
算不上老友,也算不上共事过,而是曾经做记者时,一起抢过几桩独家的对手。
见面地点在深水埗一间老字号茶餐厅,正值午市人声最杂的时候。
胡力生比她早到。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领带扯松,衬衫领口微敞,眼角的细纹已经藏不住。这个年纪在媒体界,既不年轻,也还没老到可以退居二线…正是最尴尬的位置。
男人抬头,在看见她的第一眼,语气里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
“齐诗允。”
“你约我见面,不会是想叙旧吧?”
她拉开铁质靠椅坐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叙旧这种事,太浪费你我时间。”
“也是。你现在不跑线了,突然找我,多半不是为了新闻理想。”
胡力生轻嗤一声,拿起桌上的阿华田却没喝。齐诗允没有否认,也没有绕圈。只是把一份牛皮纸文件推到他面前,语调淡漠又直接:
“胡生,你现在这个副编位置,想要再往上走…很难。”
这话惹得男人眼皮一跳,盯着对方看了两秒,怒极反笑道:
“哗…你还是这么乞人憎。”
“我知道的不止是职位,还有你个仔…想要念国际学校,总要有推荐信,我可以帮你搞定。”
齐诗允平静回应,像是对他了如指掌般,已预料到他每一种反应。
短暂的对峙过后,胡力生像是对现实妥协般,终于伸手,把档案袋拉到自己面前,抽出里面的文件。
他只快速扫了第一页,瞳孔瞬间翕动了一秒,眉头也随即皱紧。文件里的内容不是完整证据,没有血腥细节,没有直接指控,但足够构成一个埋藏已久的问题…被翻新成震荡本埠的大事件。
“你想用这个…跟我换什么?”
“当然是换胡生你平步青云。”
“记得五年前我就同你讲过,有机会再合作——”
“哇?你会这么好心?”
“条件是什么?”
齐诗允嘴角微扬,也不再与对方兜圈。她将手袋拉开,从银包里抽出一张写好数字的支票,轻轻推到他那一侧,没有越过桌线:
“我的条件很简单,不要署名,也不要后续追访,我只要它见报。”
她语调很轻,却异常笃定。胡力生盯着那串数字冷笑了一下,挑眉问道:
“你知不知这件事…一旦公之于众,会有多难收场?”
“我知。所以我才找你,但我也不会只是叫你搏命。”
“这笔数,就当作是我以前抢你独家的补偿。万一见报后有人翻你旧稿、查你线人、或者编辑部突然要内部检讨…你都有本钱话事。”
听罢,胡力生沉默了很久。
不是犹豫,而是在衡量风险值是否终于对等。
他想起自己二叁十岁时写过的那些稿,想起被撤掉的版面、被改掉的标题、以及一次次被现实磨平的棱角…最后,他靠回椅背,叹了一口气。
“时间?”
“今年圣诞节。”
女人答得很快。
“呵,那天报纸最好卖。”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档案袋郑重塞回自己公文包里。
“齐诗允,你真是变了。”
齐诗允微微颔首,对他的话表示认同。
“是,以前我信真相。现在,我信——”
“真相要有命等到见光。”
随即,她起身告别,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食客默默埋单离开。
茶餐厅外,一股冷风自南面穿街过巷,吹得她清醒异常。
她很清楚,这不是复仇的终点。只是她等待了近两年的…合法引爆点。
十二月初,离岛项目进入最后收尾阶段。
公众沟通、政策对接、媒体叙事,全都走在既定轨道上,没有任何突兀的动作,也没有出现任何偏差。齐诗允却在这个时候,向公司提交了年假申请。
理由很简单:身体不适。
医生证明齐全,假期安排合理,交接清晰。她甚至主动提出,不再接手任何新工作,以免影响离岛项目收尾进度。
这在任何一家机构里,都是无可指摘的决定。但雷昱明却隐约感到一种不安。
可能是因为,这不像她的作风。据他的了解,齐诗允向来不是会在事情还没完全落地前退场的人。对那女人而言,项目结束,就意味着放弃最后一次把控叙事的机会。
而她,却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收手。
他让秘书多问了一句,得到的反馈依旧无懈可击:
他们打听到,齐诗允近期确实身体状况不佳,连日失眠,医生建议休息,施薇及该项目团队的共同负责人也已接手她的部分工作,公司方面对此并无异议。
所有线索和现状都指向正常。
可正是这种正常,让雷昱明无法完全放心。因此,他开始留心雷耀扬的一举一动。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已经亮出底牌的雷耀扬,暂时不在他的计算模型里,可也不能被完全排除在外。那个弟弟,平时虽然处事沉稳,但涉及到齐诗允就会太过情绪化,也太不按规则行事。若他一旦被那女人利用,反而危险。
最近一段时间,雷耀扬出入公开场合的次数明显减少,更多时间都是待在半山或者是花园道,雷昱明却更愿意理解为…有人在刻意收紧他的生活半径。
而那个人,只可能是齐诗允。
站在办公室的巨幅落地窗前,雷昱明眺望维港对岸的九龙、那块荒地的方向,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不确定感。
他不知道,危险会从哪一个方向来。但他隐约感觉得到,有人…已经替他选好了时间。
窗外的天气,正开始一天天转冷。
整座城都开始为圣诞节做准备,商场和摩登大楼的灯饰亮起,街头传来熟悉的颂歌。所有人,都在为一个公众假期做着各自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