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里面又小又冷,全是机油味,男人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操纵杆:“这是炮塔转向,这是装弹机,这是……”
&esp;&esp;她冻得牙齿直打颤,缩在他怀里小声问:“开这个……是什么感觉呀?”
&esp;&esp;克莱恩笑了,是那种她熟悉的、带着几分军人痞气的笑:“想试试?”
&esp;&esp;之后他真把她按在了驾驶员的座椅上,他的温热胸膛紧贴着她后背,双手从她腋下穿过,稳稳握住操纵杆。
&esp;&esp;引擎轰鸣,坦克像一头缓缓苏醒的远古巨兽,笨重而威严地前进,她被震得东倒西歪,他却在她耳边低低地笑:“抓紧了,这还没开始呢。”
&esp;&esp;后来,他便教她认那些巨兽:四号坦克的炮塔方正敦实,豹式的倾斜装甲像猎豹弓起来的后背,虎式系列则更像一座座移动堡垒。
&esp;&esp;“豹式最快,”当时他叼着根未点燃的烟,“但也最危险,能驾驭好它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esp;&esp;“那你呢?”她记得自己仰头问他。
&esp;&esp;克莱恩没回答,只用那双如海般深邃的眼睛望着她,嘴角噙着一抹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温柔的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esp;&esp;而现在,那些被他一一指认过的大家伙,又轰鸣着闯进她的视野里来。
&esp;&esp;“坐过。”她说,声音不自觉软下来,“里面…很吵、很闷,但…也很安全。”
&esp;&esp;话音刚落,安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手抓得更紧了:“刚刚,从最大的那个铁盒子里面,还、还跳下来一个人!”
&esp;&esp;俞琬的心跳倏地快了些,几乎脱口而出。
&esp;&esp;“什么样的人?”
&esp;&esp;“好高好高。”安妮踮起脚尖,小手往上比划,“比彼得叔叔还要高一大截!肩膀好宽,上面有亮闪闪的星星。”
&esp;&esp;“还有呢?”
&esp;&esp;安妮歪着小脑袋,眼睛眨巴着:“他走路的样子……背挺得直直的,像块木板似的。”
&esp;&esp;“脸呢?”女孩急急问,声音有些发颤。“看到他的脸了吗?”
&esp;&esp;安妮点了点头,不知怎的,小脸还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来。
&esp;&esp;“他长得…好好看,像故事书里画的王子!头发是金色的,在雾里会发光,眼睛是蓝色的,鼻子直直的,嘴巴…嗯,抿得紧紧的。”
&esp;&esp;俞琬的心跳越来越快。
&esp;&esp;“但是,”安妮又缩了缩脖子,“他看着好凶,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冷冷的,像是要吃人,一落地就到处看,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esp;&esp;金发、蓝眼,高大,气势迫人。
&esp;&esp;每听一句,俞琬的心跳就乱上一拍。不可能,克莱恩应该在荷兰的某座桥上,怎么可能忽然出现在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的这里来?
&esp;&esp;而且,金发蓝眼的德国军官…太多了,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他?
&esp;&esp;她攥了攥小手,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却还是忍不住问。
&esp;&esp;“然后呢?他去哪儿了?”
&esp;&esp;“跟着村长爷爷,往教堂那边去了。”安妮指向村子中央那栋灰扑扑的石头房子,“他走路的样子……像爸爸量木头用的铁尺子,嗒嗒嗒的,一点不乱。”
&esp;&esp;俞琬顺着女孩的手指望过去。
&esp;&esp;距离太远,晨雾又浓得化不开,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穿军大衣的背影,像惊鸿一瞥,转瞬便消失在木门后。
&esp;&esp;可那挺直的脊背,走路的步态…太像了。
&esp;&esp;这个念头刚冒头,就又被她悄悄按了回去,别犯傻,她对自己说,你只是太想他了,所以才会看到一个背影都以为是他。
&esp;&esp;“他真的去教堂了,”身边,安妮还在小声嘀咕着。“军人也会祷告吗?”
&esp;&esp;俞琬忘了答话,只是盯着那扇木门,一眨不眨,直到眼睛发起酸来,
&esp;&esp;不,不能再想下去了,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转过身,拖着沉沉的步子朝农舍那边挪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洗薄荷叶,给老奶奶煮水,然后……
&esp;&esp;可脑子却不听使唤,那个背影总在眼前晃,安妮的话也一遍遍在耳边响,会不会,万一真是…
&esp;&esp;女孩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吸了口气,别期待,期待落空的时候,心里会更难过。
&esp;&esp;可刚挪到农舍门口,身后便传来村长苍老的声音:“文医生。”
&esp;&esp;老人拄着拐杖蹒跚走过来,脸上皱纹看着更深了。
&esp;&esp;“有个…德国上校,”他眼神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盛的东西复杂极了,像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好奇,“他想见你。”
&esp;&esp;从农舍到灰石头教堂,不过短短两百米。
&esp;&esp;俞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那般的不真实,村道两旁门窗紧闭,但透过缝隙,她能感觉到太多双眼睛黏在她身上,害怕的,同情的,探究的。
&esp;&esp;早晨的村庄宁静得很,阳光很好,把石子路照得发白,远处田野里麻雀在叫,风车在慢悠悠地转,而她的心里像是有场风暴。
&esp;&esp;如果真的是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esp;&esp;“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听起来有点傻气。
&esp;&esp;“我…逃出来了。”好像…在说废话似的。
&esp;&esp;还是什么都不说,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总能在她开口前,用一个温暖的拥抱堵回她所有的话…
&esp;&esp;她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esp;&esp;如果不是他呢?如果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德国军官,例行公事询问滞留人员,再挥挥手放她离开?
&esp;&esp;那她会怎样?大概会垂下眼,乖乖回答:“是,长官”,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农舍,继续煮她的薄荷水,像什么都没发生。
&esp;&esp;可心里某个地方,大概会塌掉一小块。
&esp;&esp;教堂已近在眼前,刺眼的阳光下,彩绘玻璃窗上的圣徒面容被照得模糊不清。门口站着两个卫兵。
&esp;&esp;紧接着,那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esp;&esp;隔着门版,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冷冽、低沉的音色……
&esp;&esp;俞琬的呼吸停了一拍。
&esp;&esp;—————
&esp;&esp;村长汉森今年六十七岁,已经亲历过两场大战了,一战时,他还没成家,清清楚楚记得德国兵如何气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