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拖着身子,坐在湖心庭中赏雨。
小姐说:「一年好景也才这些天,若是错过了那等上一年还能见着,可真到了那时,见到的景色未必就是当初我想看到的。」
小姐这话说的云里雾里,让人不得其意。
这些日子,孟大人也因为小姐的坚持操了心,但显然说来念去,软磨硬泡都无法让小姐安生一阵。孟大人无奈之下,只得让人在亭中四周弄了个帘子,免得小姐吹到风又着凉了。
这天,小姐一如往常,顶着还未痊癒的身子,人懒洋洋的斜靠在栏上,一手拿着不知哪里弄来的话本子,读的津津有味。
忽而小姐翻着翻着,一张小小的纸笺便落了下来。我立即上前捡起,递还给小姐。小姐素手接过,仔细端详了一会,旋即轻轻笑出声来,也没说什么,便把纸笺折好收起。
适才匆匆一扫,那纸笺上写着一首诗,虽没看清写了些什么,但那字却是温润如玉,想来那诗定也是出自于哪方文人雅客之手。
小姐轻笑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可怜世上痴情儿,错负真心,却执迷不悟。」
虽说小姐平日一副散漫貌,但若真要开口还时常语出惊人,端的是不负才女盛名。
当我尚沉浸在小姐适才的诗句,小姐却忽然转过头,神情无奈,却依约有一丝笑意道:「这明月可还真难当。」话完,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不语,目光落在那湖上亭亭玉立的菡萏,风拂过帘子,还挟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
09
小姐的病拖了快一个月才痊癒,这些日子小姐总閒不下来想往外跑,但孟大人铁了心肠下令绝不能放小姐出府。好不容易等到自由,小姐便迫不及待的拉着我上街。
华灯初上,街上灯火通明。约莫是七夕的缘故,路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结伴出游的公子小姐,谈笑晏晏,行走间胭脂香气扑鼻而来。蓦然一阵巨响,绚丽烟花炸在了黑幕上,一时间引来了许多人驻足。连我也忍不住被一道又一道的绚烂吸引,直到小姐拉着我我才回过神来。
小姐说,烟花有什么好看?一下子便没了踪影,无趣。
我知道小姐向来不喜欢昙花一现的事物,小姐总说,这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贱性,往往得不到才是最美好的,就如烟花一般,见得到却永远触摸不到,所以格外珍惜每一次的剎那,却往往忽略那些细水长流的美好。
小姐是与众不同的,从我待在小姐身旁开始我就知道的。小姐的思想或行为都与常人不同,是以跳脱世俗的框架来看待每一件事物。有时候跟在小姐身旁,总会有一种错觉,觉得小姐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彷佛躯壳锁住了她的灵魂,使她困于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间不得伸展。好几度我都想开口,让小姐离开孟府,离开京城,去寻找她真正的归宿。
而在某日,小姐一如往常的在院中折花,忽然开口:「楠楠,妳觉得以后我去开个麵馆怎么样?」
小姐的目光温柔,恍惚间像是破碎的琉璃,在阳光下反射下耀眼夺目,我下意识便点了头,小姐见状眼眸弯了起来,像隻惬意的猫似的,小姐又说,那楠楠以后会跟我着我吗?
我说:「会。」
不管小姐在哪里,我都会跟在小姐身边的。
10
下半年,原本不太待见季公子的小姐,突然和季公子有了联繫。回想事情的转变,似乎是在季公子生了一场大病过后,小姐就没那么厌恶季公子,偶尔遇上还能心平气和的说上几句。
七夕后两个月,云府在府上举办了个雅集,广邀京城公子千金前往,小姐也不例外。小姐手里拿着烫金帖子,静静地思考了好一阵,正当我以为小姐会把帖子投进眼前的火堆中时,小姐说了句,去吧。
雅集当晚,小姐以一曲博得才女称号的实至名归,留下美谈流传于京中。事后小姐说,那一曲名为〈归去来辞〉,说的是,一个想清楚,终于决定回家的人。
小姐坐在东湖堤岸旁的石阶上,指着前方说,为什么湖上着火了?我说,那是渔火。小姐又说,为什么我想明白了还是回不去?我说,再不回去,孟大人会着急的。小姐摸着脸颊又说,下雨了吗?为什么有水落在脸上?
我看着波澜不惊的湖面,静了一会道:「是的小姐,下雨了。」
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清亮婉转。我细听一会,才恍然想到,这不正是小姐当晚演奏的曲子?
我看向小姐,果不其然小姐也被笛声吸引住,张望了好几处,终于在桥上见到了吹奏笛子的人。那是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手持白玉箫,放在唇边吹奏。当船家划过桥下,渔火照清他的模样,俊秀清朗,正是季渊。
季公子眉眼含笑,直至一曲奏罢,依然站在桥上,小姐怔怔地回望。晚风徐徐吹来,吹的桥上的季公子的笑容有些模糊,而我不自觉的抓住小姐的衣袖,深怕小姐在眨眼的片刻,就随风飘去。
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九月的晚风,有些寒冷。